包厢里的彩色射灯在顶上缓慢转动,酒水与果盘的甜香,裹住满是人声。
蒋总和李哥结束了合唱,笑声还浮在空气里。
陆风炎后背陷在沙发角落,摆明了不想和任何人交流的模样。可这一幕落到蒋总眼里,就是不爱社交,融不进去。
人到中年总喜欢为别人担忧。蒋总在刚刚饭局就很满意陆风炎的能力,这会儿自然是当自己人关心着。
他走过去,把话筒递到陆风炎面前,带着东道主的热络,半是招呼半是不容推脱:“小陆,别一个人闷着啊,合作谈成了就该高高兴兴的嘛,你也来吼两嗓子,放松放松。”
话音刚落,包厢里同事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原本的闲谈声都淡下去。
李哥站在后面,飞快朝陆风炎眨了眨眼,隐晦地递来提醒。
满屋子人都在看,这种场合,蒋总主动开口邀约,当众回绝等于驳了人家面子。陆风炎此刻脑力近乎透支,一时半会儿竞想不出得体又不扫人兴的托词。
陆风炎沉默几秒,只能伸手,接住那支递过来的话筒。
旁边几个一直在观察情形的同事见状,互相对视一眼,立刻跟着起哄。
“正好咱和裴烬同事多年,还听过他唱歌呢!”
“对啊,让裴烬一起上去合唱吧,搭个和声怎么样!”
视线当即转向沙发那头的裴烬。
裴烬坐直了身体,彩光从他轮廓上滑过,声音压在嘈杂的背景音乐之上,清晰可闻:“我都行。”
他抬眼,目光越过人群,径直落到陆风炎身上。
起哄声稍歇,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陆风炎。
陆风炎:“……”
捏着话筒的指节收紧,这时候拒绝显得太过刻意,好像在躲着他似的。
“随便。”
陆风炎低头操作一通,裴烬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你唱什么?”裴烬问。
陆风炎手上的动作愈发烦躁:“你会什么。”
“你点什么我会什么。”
“……哦。”
屏幕上跳出《特别的人》歌曲封面,几秒空白过后,伴奏响起。
陆风炎指腹贴着冰凉的筒身,目光牢牢盯着跳动的字幕,刻意不去看身边的人。他开口,嗓音融合伴奏,唱出主歌。
等段落推进,裴烬才叠上和声,分寸拿捏的恰到好处,完全不喧宾夺主。
清淡平稳的声线同陆风炎的音色交织缠绕。
有那一瞬,陆风炎几乎要听不见伴奏,耳侧不断萦绕着裴烬那道贴上来的和声。
明明时隔这么久,他们之间的默契,却一点都没有消散。
一曲歌毕,蒋总不知何时同李哥喝起来了,两人互搭着肩膀,兴致高涨,似是要当场拜把子结兄弟。
蒋总抬手拍了拍大腿,笑着高声称赞:“不错不错,你们两个人搭在一起,天作之合啊!”
周围同事也跟着吹捧附和。
陆风炎也笑着点头。
这蒋总怕是喝醉了,胡乱用词。
蒋总伸手捞过桌上那瓶马爹利名仕,手腕微倾,琥珀色的酒液缓缓流入陆风炎面前的杯中,淡淡的果木香气随着动作漫开在空气里。
他抬手将斟好的杯子里兑了点饮料,往陆风炎面前推了推:“今天项目谈的顺利,大家都高兴,来,小陆陪我喝两个。”
陆风炎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微微迟疑。这段时间在公司实习,跟着参与过几次应酬,酒量已经恋上了不少,但保不齐有意外。
就在他抬手准备去敬酒时,身侧的裴烬往前半步,拦下了酒杯。
“他喝不了多少。”
这话是对蒋总说的。
蒋总手上动作一顿,脸上依旧挂着笑,没有半点不悦,打趣开口:“哦?小裴这是护着人呢?”
陆风炎侧头瞥了裴烬一眼,越过裴烬拦酒的手,语气染上一层疏离的客气,划开清晰的距离:“不用了,我现在酒量好多了。”
说完,他收回视线,向蒋总道:“蒋总,我敬您。”
蒋总朗声一笑,举着自己的杯子和陆风炎碰杯:“好好好,小裴我看你啊,还是少了解小陆啦。”
众人见此情形,收回了吃瓜的视线,一个两个都不敢吱声。
酒过三巡,包厢里的氛围松了大半。桌上的马爹利名士已经下去大半瓶,蒋总手肘搭着裴烬,和他聊起了行业内的项目,进展算法落地的难点,偶尔扯几句校企合作的前景。
很显然,陆风炎低估了白兰地的威力,几杯下肚,头脑发胀,又躲在沙发里微醺。
周风老早就在打探陆风炎,又经过了刚刚那一幕,越想越不对劲。
他又巴巴凑上去套话:“诶,你们真的是老同学吗,我怎么感觉你俩好像不太对付啊?”
酒劲上来的陆风炎着实不太好受,几度试探给他问烦了,不耐道:“你不和他也是高中同学,自己问他去啊。”
周风笑了笑,没把陆风炎情绪上头的话往耳朵里进。
“哎呀,裴烬他刚来我们学校的时候可高冷了,总把自己封闭起来,都没和人掏过真心话,我这挺好奇,他一直都这样吗?”
“……对啊,”陆风炎翻了个身,嘟囔道,“他一直都这样,什么也不和人说,只知道自己扛着,很烦人。”
听到这,周风如同是终于找到了知己般,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回去:“就是说啊!他当时刚来我们学校,入学考试就把我们年级第一给刷下去了,我就奇了,这么个大学霸干嘛想不开转到小县城的学校,而且和他去交朋友没一个成功的。”
“你知道我当时怎么和他认识的吗,”周风靠近陆风炎耳边,继续说,“有一次,我和我朋友周末下馆子,然后就碰到了他在那里当服务员,那时候高三啊,我后面才知道他一边打工一边读书,说实话挺震惊的,我经常能看见他在餐厅里端盘子干粗活。”
“一直到高三毕业,别人都在毕业旅行,他呢,刚放假第一天就在干兼职,一双手全是冻疮,一个年级第一在餐厅里忙来忙去,”周风说着独自叹了口气,“我看着都觉得,真他妈造孽啊。”
“我们后来考到了同一个大学还是室友,才和他搭上话,那阵子他没课就跑出去兼职做家教什么的,日子过得太拮据了,我看不下去,时不时以各种理由请他吃饭,偏偏他还会用各种方式还回来,绝不欠一点人情。”
陆风炎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住。酒精带来的那点困意,被这段话撕开了一道裂口。
周风的话一字一句跳进他耳窝。以前他从来没想到有一天,裴烬过得好不好,他都要从别人口中知道。
七年前,裴烬一声不吭的离开,他无奈放下一切,七年后,他再也骗不了自己,裴烬过得一点也不好。这个念头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每晃一下,都在提醒着,这些年一直都是他在自欺欺人。
“那他……”再开口时,嗓音染上了哽咽,“他这几年有谈过恋爱吗?”
周风瞥了眼陆风炎,包厢内灯光晦暗不清,只当他是喝醉了酒,摇头道:“他就跟有性冷淡一样,大学的时候可受女孩子喜欢了,不过他说,自己初中的时候就有个喜欢的人,那些爱慕者就不欢而散了。”
“后面的我也不太清楚,他本科提前一年毕业,申请了直博,我小学留过级,比他大两岁,最后混了个硕士出来当牛马了,他现在可是导师心尖宠,校企联合培养。”
陆风炎眼底蒙着薄浑,眼尾泛红,不知是被酒精浸的,还是情绪染红的。他轻声自问:“裴烬初中喜欢的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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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凌晨一点,今晚的应酬可算是散了场。
晚间的榆城气温骤降,冷风撞上来时陆风炎不设防一哆嗦,也吹醒了一点酒气。
原以为晚上那场应酬结束就可以动身返程,砺原还在等着汇报,论文修改的截止日期也压在头顶,本想不用订酒店,直接赶航班在飞机上过一夜,现如今全乱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