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着舷窗玻璃,窗外是叠着层的云团。
此刻陆风炎应该在准备五月底的答辩,和在公司忙上忙下当牛马,怎么坐上这架去往榆城的飞机都忘了。
轮胎接触跑道,机身沿着地面滑行。直到飞机落地,陆风炎才回味过来。
意料之中,刚一有信号,各式各样的消息就占领了消息通知栏。陆风炎拖着行李箱边走边回复韩旭的十几条六十秒语音,退出去那一下,忽然看见通讯录那多了一个红点。
「“烬”请求添加你为好友,附加消息:裴烬,通过一下。」
陆风炎记得和裴烬加了微信,不过是工作号,而他现在用的是他的私人号。
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滑到页面下方的来源:对方通过“宋柯”分享的名片添加。
陆风炎:“……”
切出。宋柯对话框。
「随:你他妈是不是有病?把这活祖宗推给我干什么?」
「宋柯:裴烬啊?他哭着求我给他你的联系方式的,我于心不忍,只好忍痛割爱了!」
「宋柯:【哭哭.jpg】」
「随:太假了。」
「宋柯:现场看演技会好一点!」
无语。陆风炎有种想把这坑货删了的冲动。
「宋柯:对了,不应该是你是他祖宗吗?难道你们……」
「随:滚,我现在出现在机场都是拜他所赐,非要线下商量。」
「宋柯:久久。」
陆风炎把他这条消息从对话框里删除了,默默敲下文字发送。
「随:宋柯,你背叛我。」
「宋柯:好兄弟!我这是在帮你!」
砺原与初元共建的算法平台,由于前期双方在共同评估的业务数据特性时,低估了真实场景的变化,在联调测试阶段出现预测漂移。
陆风炎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桌两侧已经坐好了一同负责项目组的同事,主位和副主位都空着,两个负责人临时缺席,授权现场技术核心全权讨论技术方案。
裴烬坐在左手边靠前的位置,电脑屏幕铺开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
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裴烬视线在陆风炎脸上停了一下。
陆风炎无视了他,拉出椅子落座,把U盘推到桌面中央,不带情绪道:“直接开始吧,我们看联调结果。”
投影亮起,页面跳转到模型性能曲线。陆风炎滑动鼠标,调出联调阶段的漂移记录。
“两套方案,大家现场评估。要么调整底层理论约束,适配更大的数据波动,要么我们在部署前端加预处理模块。”
裴烬指尖在键盘上停下,安静听完,轻点鼠标接管投屏,切出一直推导公式:“调整理论约束,能守住现有延迟指标,交付节奏可控,代价是模型的使用场景收窄,后续新增业务,还不能是长远之计。”
“预处理模块可以完整保留模型泛化能力,”陆风炎敲了敲桌面,目光直视裴烬,“但额外的数据清洗链路会增加推理延迟,我们可以做动态阀值开关,业务流量低的时候自动关闭预处理,对冲延迟损耗。”
裴烬微微摇头:“动态开关不是无代价的,流量峰值时开关切换会引入抖动,高并发商用场景下,抖动会触发客户侧的告警机制,协议里对稳定性的约束优先级很高。”
对话僵持不下,桌边的周风往前倾身道:“我补充一个思路。能不能引入自适应权重,把两种方案融合?”
“融合方案理论还行,但状态切换的边界判定很难调参吧?”坐在陆风炎旁边的同事说。
陆风炎:“对,还有算力开销,长期跑起来,云服务成本会持续上浮,超出我们项目预算。”
裴烬:“算力成本可以做分层配额,但边界判定的鲁棒性测试周期会拉长,原定上线节点要延后至少三周。”
顿时,会议室内此起彼伏响起讨论声,桌上的水杯腾起薄薄水汽。
负责记录的同事合上电子笔记,抬声提议:“不然先休息一会儿吧,大家也趁这段时间整理一下手里测算的数据。”
陆风炎合上笔记本,指腹按了按眉心。
周风几步凑过来,走到陆风炎身后:“欸,咱们还没加微信呢是吧?加一个呗?”
人正烦着,陆风炎随口应了声好,拿手机调出二维码。
对桌的裴烬原本盯着屏幕滚动的公式,闻言目光抬起来。唇角拉出一点算不上真心的笑意。
“记得同意我的好友申请。”隔着电脑,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就出去了,留下懵逼的周风和尴尬的陆风炎。
……本来没想通过的,谁能想到这人脸皮够厚。
刚是通过好友申请,一个电话就弹了出来。
陆风炎走到会议室外,接起电话。
“阿炎!我和阿砚回国了!”赵磊喜悦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陆风炎靠在墙边,笑着调侃:“哟,居然会想到给我这个孤寡老人打电话?”
“哪里的话,”赵磊背景“嘘”的一声,“对了,我听宋柯说你遇到裴烬了?”
“……我迟早有一天把他嘴巴封上。”
赵磊:“还说好兄弟呢,这种大事都不告诉我俩。”
陆风炎:“没什么好说的,我和裴烬两清了。”
对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气:“那你和裴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甲乙方合作关系。”
“这样啊,”赵磊的语气听上去有点惋惜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们是老情人见面,分外眼红呢。”
陆风炎淡淡道:“没那么幼稚。”
走廊侧面的转角,周风接完水往回走时,这段对话一字不差飘进耳朵里,握着水杯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回到会议室,投影幕布上的曲线反复切换,核对多组测算数据后,最终敲定了一个折中方案。
会议结束,大伙陆续合上电脑离开。
裴烬接了个电话,像是有什么急事,当即拿上包就走了。
-
榆城地处华北一带,白天空气湿度低,阳光直射强烈,太阳一落山,气温下降的也快。
酒店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暖光小灯。陆风炎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发梢还滴着水珠,他扯过椅子,打开笔记本电脑。
今天会议记下的要点还没整理好,翻看着导出的测算数据。
一边的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周风:哈喽,方便问一下你大学是在哪里读的吗?」
「随:洲城。」
对方输入了一会,又回复。
「周风:哦,我就说嘛。」
「随:怎么了?」
对话框沉静了很久,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几乎要以为周风不再会回复。陆风炎放下手机,继续整理资料。
许久,新消息才跳出来。
「周风:你们的事我都知道了。」
「随:?」
「周风:放心吧,清朝早亡了。」
还没给陆风炎反应的时间,下一条消息紧随而至。
「周风:之前有一段时间,裴烬跟我说他要去一趟洲城,我问他要去干嘛,他当时也没跟我细说,就说要去见一个老朋友,后来又说去了江城,一天去两个地方,也不嫌累。」
「周风:你们那时候见过面了吗?」
看完消息,陆风炎霎时愣住,一动没动。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随:你还记得是在什么时候吗?」
「周风:好像是他大三提前毕业那会,毕业典礼都没参加人就跑了。」
尘封的记忆突然被打开了闸门,倾泻而出。人群缝隙里,他曾瞥见一道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后又辗转去往江城,同一座城,同一条路,裴烬前脚离开,陆风炎后脚抵达。
于是他们踩在对方留下的余温里,隔着透明屏障,擦肩而过。
可裴烬怎么会知道自己在洲城?
陆风炎切出周风的聊天框,在联系人里搜索出两个备注裴烬的账号。
两个账号,一个是新加的,顶着一只三花猫当头像,而另一个,是他所熟悉的黑猫头像。
旧的“裴烬”聊天框里绿色文字条堆了满屏,全都是他一个人在单向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