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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铰链·骨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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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前两个时辰,胖女人把盆骨锅架在火堆上,这回煮的不是汤,是骨胶。她把老瘸子腿腔里倒出来的碎骨碴掺了些水,拿着木铲一圈圈搅动,熬成半透明的稠浆,稠浆的颜色像是被稀释过的鼻涕一样。哑巴崽蹲在锅边,拿一根新削的签搅动骨胶,签尾刻着第七级到第十一级的台阶数——十七级,他一根一根数过,刻在签杆上,每级一道浅槽。

"铰链咬在第九级。"老瘸子坐在高台上,木腿卸了搁在膝头,正往胫骨空壳内壁抹那层骨胶,"门框往里合的时候,合页卡在第九级和第十级之间。陈骸的肋骨填在第八级槽口,顶多再扛两回移位。今晚这趟,要么把他拽出来,要么换根骨头顶上。"

他拿铁片敲了敲自己那条木腿的空壳,咔咔响。意思不用翻白话。

苓(林罂)坐在帐篷门口,拿一把小骨锉修整右手腕的烂疤。假疤的灰泥膏被她锉掉大半,露出底下粉红的新肉,边缘还粘着骨粉壳的碎屑。她锉一下,手腕颤一下,咬着后槽牙,不出声。阿哑靠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她弄,伸手去够她手里的锉。苓没给,拿左手拍了拍他后脑勺,把他脑袋按回去。

备份站在火堆另一侧,裹着骨粉壳,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壳干透了,硬邦邦裹住身子,像披了一层石灰甲。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这双手。哑巴崽走过去,把那根刻了台阶数的签递给他。备份接过来,拿指甲沿着签杆上的浅槽一根根划,划到第九道的时候,手指停了,抬头看我。

"对,铰链在第九级。"我说,"你额间那缕本源被苏槿的签底魂体压住了,沈墟的感知暂时摸不到你。但门框长牙了,你靠近它,牙会咬有虚空味的东西。你留在棚里。"

备份摇头。他把签插进自己裹着骨粉壳的胸口缝隙里,手按在签尾上,看着我。

"他要去。"苓头也没抬,骨锉继续刮腕子上的烂肉,"苏槿的魂体在他里头,门框认得那股味。有他在,铰链松得更快。"

风起来了。不是白天的那种干刮,是地底返上来的,带着腐甜窖那股馊蜜味,从石阶缝里往外钻。火堆矮下去,灯笼纸哗啦响。我低头看掌心,碎骨珠里的映像变了——不再是第七级台阶上的血滴,换成第九级。台阶缝里卡着一根骨头,白中透青,是肋条,从槽口往外翘着,末端已经磨圆了,像被什么硬物反复咬合过。陈骸的肋骨。每回生门移位,门框合页咬一次,肋骨就被磨掉一层。三年,磨到只剩薄薄一片,还卡在里头撑着。

我攥紧珠子,站起来。

"走。"

石阶往下走,这回我走前头。

灯笼没点。苓说火光会招门框的牙,黑着走。阿哑趴在我背上,两手搂着我脖子,下巴磕在我肩窝。他轻得不像话,肩胛骨的棱角顶着我后背,硌得生疼。哑巴崽跟在最后,光脚踩石阶,没声。老瘸子没来——腿留在棚里当备锚,他说得直白:万一里头卡住了,让人回来锯他的腿,胫骨长短刚好够塞第九级槽口。

台阶数着数着就不对了。

上来那趟十七级,下去这趟,走到第十九级还没到底。台阶在加。石壁往外胀,挤得台阶一级比一级窄,到最后我侧着身子才能往下挪,肩膀蹭着墙,蹭一手黏糊糊的甜浆。阿哑在我背上缩了缩,脸埋进我后领,鼻息喷在脖子上,热的。

第二十一级。第二十二级。

第二十三级,台阶断了。

不是塌了,是弯了。石阶往前不往下,变成一条水平的甬道,顶矮得我得弓着腰。甬道壁上嵌满了东西——不是石头,是脸。一张一张,压在石壁里,只露出半张面孔,眼睛闭着,嘴抿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往墙里挤,挤到一半停了。每一张脸的眉心都有个浅坑,是印记被拔掉之后的痕迹。百骨阵的桩,没钉进祭坛,卡在甬道壁里了。

哑巴崽从后面挤上来,拿签杆戳了戳最近那张脸的眼皮。眼皮没反应。他掏出罐里的签,一根一根往那些脸的眉心浅坑里插。签尖碰坑底的时候,能听见极细的"啾"一声,像针尖扎破水泡。每插一根,那张脸就往石壁里缩一点,缩到只剩鼻尖,然后没了。

"他在清路。"苓在后面说,"这些脸是沈墟的眼。不拔掉,走到哪儿都被看着。"

签插到第七根,甬道尽头的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心跳,是咬合。咔——咔——间隔很长,像什么东西在慢慢合拢牙关。铰链。第九级就在前面。

甬道到头,豁然敞亮。

不是光,是沉月。月亮从头顶的裂缝里直直照下来,把底下照得惨白。第九级台阶横在正中,比上面那些宽出一倍,台阶面上裂着一道方槽,槽口往外翻着骨茬。陈骸的肋骨卡在槽里,只剩巴掌大一片,薄得像刨花,边缘已经被磨得透明,能透光。肋骨连着一截脊骨,脊骨嵌在台阶里,另一头消失在石壁深处——他整个人长进去了,只剩这截骨头露在外头撑着合页。

门框在肋骨上方悬着。两扇,往中间合,合到只剩一拳宽的缝,卡住了,咬不下去。卡榫就是那根肋骨。门框咬合面上长满了骨须,细密的,像一排排倒刺,正对着肋骨一开一合地磨。每磨一下,肋骨就颤一下,碎屑往下掉。

备份站在甬道口,没往前走。他胸口插着那根签,签尾的青光透过骨粉壳渗出来,照着他半张脸。门框的骨须感应到了,合页猛地往他方向偏了一下,骨须齐刷刷朝他指。苓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后扯,骨须扑了个空,缩回去继续磨肋骨。

陈骸的脸从石壁里透出来一小块,只有左眼和半边额头。眼珠子转过来,看见我,嘴唇动了。

"拔肋……塞槽……"声音从石壁里闷出来,像隔着一层棉,"我长在里头了……拔不干净……你们走……"

我把阿哑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甬道壁上。碎骨珠攥在左手,我蹲在第九级台阶前,看那根肋骨。不能硬拔——拔断了槽口没东西撑,门框立刻合死,我们全堵在里头。得有东西替进去,把肋骨换出来。

老瘸子的胫骨。尺寸刚好。可他人不在。

我摸向腰后钟摆。铜面贴着碎骨珠,珠子里的映像跳了一下——不是肋骨,是台阶缝。第九级方槽的底部,除了肋骨,还有个更小的暗格,巴掌大,方形,和第八级那个槽口一模一样的制式。陈骸当初卡进去的时候,不只塞了肋骨,还塞了别的东西。

苏槿的签。

那根反向旋的三叉签,被他压在肋骨底下当垫。签底封的紫丝隔着骨面还在往外渗斥力,门框的骨须不敢咬实,才留了那一拳宽的缝。签在,肋骨是多余的;签抽走,门框立刻合死;签留着,肋骨能拔,但拔了之后门框失去支撑,移位会加速,下次开门的间隔从十三天缩到三天。

"两难。"我咬着后槽牙说,"拔他,门关得快;不拔,他撑不过今夜。"

苓走到我旁边,蹲下来。她右手腕烂疤上的骨粉壳碎了一角,新肉露出来,血珠沿着腕横纹往下淌。她把左手伸进槽口,指尖摸到签尾,捏住了。

"我抽签,你拔肋。"她说,声音平得像在报时辰,"签离槽三息之内,你把肋骨拽出来。三息之后门框合,我们全卡成桩。"

"你手会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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