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晚。"她说,没问我怎么知道,"陈骸喝醉那回念的。他说他老婆的枕骨瓣被沈墟抽去垫碎魂层,每一片碎里存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拿肋骨贴上去。陈骸那根肋一碰孟晚的骨瓣,骨头自己颤起来,颤得我虎口发麻,刻字那面渗出淡黄骨液,顺着螺旋纹往下淌。脂层底下浮出一段影:一个女人坐在腐甜窖第三层台阶上,膝头搁着丈夫的头盔——不是,是她男人的头骨,正拿细锥在枕骨内侧刻字,刻一笔,抬头笑一下。沈墟的虚空丝从天花板垂下来,缠住她手腕,把她整个人往骨墙里撕,撕成一片一片,每片带走一个音节。最后一片飞进墙的时候,嘴型咬着"朔"。
肋骨在我手里出声了。陈骸的嗓音,不是从墙里,是从骨髓腔顺着刻槽传上来的,震在掌纹上:
"她不在这儿了。朔在第三层,左起第七格。快走。"
声音断得干脆,像咬断一根线。阿哑从我背上探出头,看那片孟晚的骨瓣,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点骨粉,他把手缩回来,在裤腿上蹭掉,没哭。
第三层台阶窄,只容一人侧过。脂肪到这儿反而薄了,薄得盖不住砖缝,砖是白的,烧过,摸着发涩。左起第七格是个壁龛,没锁,龛口塞着一块髋骨当挡板。我拿钟摆铜刃撬开,挡板后面搁着一颗头骨。
陈朔。
眉弓低,枕骨往外鼓,是陈骸说的那种"后脑勺像含了颗核桃"的样。头骨干净,没腐,齿列全,左耳孔里塞了一小团沉月泥。我把它捧出来,翻过来看枕骨内侧。刻的不是名字列表,是三行时辰加一句人话:
「陈骸生大灾变前九年霜降
孟晚生大灾变前七年雨水
陈朔 生大灾变前四年立春
门开时带我去看沉月」
阿哑后颈那块褪色圆斑凑上去,我拿铜刃刮了一点骨粉混着沉月泥,拓在斑上。净魂皮吃墨,灰粉渗进去,圆斑慢慢显出三行细字,淡得要凑极近才看清。备份在旁边跪下来,苏槿借他身体把那颗头骨接过去,两手捧着,指头扣在颞骨下沿,稳当。
她看着我,用的是备份的脸,瞳仁却定得像苏槿临死那晚在祭坛上定住我的那种眼神。
"小烬,"她说,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干净,"疤给我,你不用再当坐标了。"
我掌心那道螺旋猛跳了一下,中心凹点烫得几乎要裂,可没消。沈墟不让。头顶整座腐甜窖就在这时像被攥住的纸团猛地一揉,砖缝齐齐尖叫,脂肪层翻起来糊到腰,锈钟的声子从虚空里砸下来——咚。不是心跳,是钟锤撞铜壁,比在活尸窟听见的慢了四拍。
虚空丝从天花板裂口垂下来,黑的,头发细,直奔备份右手腕。苏槿在壳里没躲,丝缠上去的瞬间,林罂的骨刀已经劈下去。刀刃砍丝,断口喷出来的不是血,是馊蜜,溅在骨粉壳上滋滋冒泡。备份被拽得往前踉了一步,头骨差点脱手,我一把捞住他后领,肋骨横在两人中间挡第二波丝。
丝抽到肋骨上,嗤一声,刻字那面裂了道细缝。缝里滚出半粒牙,后槽牙,咬面磨平了,髓腔空着,里头塞着一小卷纸灰。
陈骸早把真账藏在自己骨头里了。头骨是幌子,牙才是。
老瘸子在脂里拔腿,木腿铁片刮砖响:"走!它把这一层揉实了,再迟三息通道封死!"
哑巴崽把备份手里的头骨夺过去塞进罐子,罐口小,他硬把颅顶朝里摁,咔一声,顶骨瓣裂了一块,正好露出枕骨内侧那行刻字朝外。林罂拽我袖子往回跑,断丝在脚后跟追,追到脂肪层边缘就缩回去——沈墟的感知被苏槿壳里的本源顶住了,进不来,但窖已经塌了半幅。
我们爬回生门侧道的时候,石阶在身后一节节矮下去。阿哑趴在我背上,后颈拓了字的圆斑微微发亮,淡灰,像蒙了层没擦的粉笔。备份喘得厉害,骨粉壳从肋下裂开一道长口,苏槿的声音缩回喉咙深处,只剩他自己的气音。
我把那半粒后槽牙捏在指间。纸灰从髓腔漏出来一点,混着骨屑,舔不得,闻着是沉月和铁锈搅在一处。
三天。陈骸用肋骨换来的窗口。沈墟刚揉了一整层窖,下次揉得更狠。
林罂靠在甬道口,把腕上假疤的翘皮一把扯掉,血珠顺着掌根往下淌。她看我手里的牙,说:
"苏槿留的东西,从来都不在明面上。"
我攥紧牙,肋骨的裂缝贴着掌心旧疤,两道伤叠成一道。
"我知道。"我说。
陈骸的牙在指间轻轻震了一下,像在替他弟弟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