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腐甜窖的岔口在生门左侧第三道缝。老瘸子蹲下来，拿舌头舔了一下墙根，咂巴两下，脸皱起来。

"甜的。往左。"

他站起来，木腿铁片杵进脂泥里，拔出来带一圈半透明的油环。我腋下夹着陈骸那根肋骨，骨头被地气捂得发潮，刻字那面贴着小臂内侧，凉丝丝往肉里钻。阿哑挂在我背上，下巴磕着我肩窝，呼吸一浅一深，睡得不实。备份走在我右手边，浑身骨粉壳还没褪，每走一步壳片互相刮，沙沙响，像有人在揉一把干豆荚。

林罂走在最前头。她把兜帽拉低，遮住半张脸，右手腕上那层灰泥膏彻底干裂了，翘皮挂在腕骨上，走一步掉一点碎屑。哑巴崽跟在她脚后跟，罐子抱在胸口，签尖朝外，随时能抽。

我看着她后脑勺，叫了一声："苓（林罂）。"

她没回头，声音从兜帽底下闷出来："棚里叫苓。苏槿纸条上写的是林罂（苓）。"

顿了一拍。

"名字是给活人认的。死人只记疤。"

肩胛骨那块旧疤。我掌心里那道螺旋，和她腕上那条假货，原是一套刻法。苏槿给接应人留名不用真名，用疤的坐标。林罂是自己把真名从烂泥里刨出来的。

岔口一拐，脚底就没了硬地。

脂肪层从脚踝开始裹上来。不是水，是温的，比体温高一点，滑得像熬过头的猪油，踩下去不沉，脚面被托着，可小腿肚子一使力，脂就往裤腿里挤。阿哑的脚露在裤管外，脚踝没进脂里，耳后根那块青斑立刻浮深了一层，从灰青转成暗紫。他缩了一下脖子，脸埋进我后领，鼻息烫在脖子上。

"别让他沾太久。"林罂拿骨刀柄敲了敲自己靴筒，刀柄沾脂，凝出一层膜，"净魂底子空了，脂肪会往耳后根钻，钻进脑壳补位。补上了他就不是阿哑了，是窖的灯油。"

我侧身把阿哑往上颠了颠，让他膝盖卡在我腰侧，脚离脂面两寸。备份在旁边站着没动，脂没到他小腿肚，骨粉壳吸了油，颜色从灰白变成琥珀黄。他忽然抬手捂住太阳穴，指缝一紧，嘴唇咧开——

"别踩第三块地砖。"声音不是他的。调子平，尾音往下坠，是苏槿说话的惯法，我听了几千遍，三岁起她哄我睡觉就是这种不上不下的拍子，"下面是碎魂层。绕左。"

备份的手慢慢放下来。他看我，眼珠是浅褐色的，干净，可眼皮底下有东西在转，像隔着一层水看鱼。苏槿的壳在他身体里醒着，不是附身，是半睡，闻到沈墟的味儿才翻个身。

我低头数地砖。脂面底下铺的方砖，第二块和第三块接缝处鼓起来，鼓包上裂着蛛网纹。哑巴崽已经蹲下去，拿三叉签尖戳第三块砖正中，签头一碰砖面，底下传来一声极细的女人的哼，不是疼，是叹气，被压在很远的地方。他抽回签，绕左走。

老瘸子舔墙，吐掉一口脂沫："苦的。右不通，死路。继续左。"

脂肪层越深越烫。到第二转折，脂面齐膝，空气里那股馊蜜味浓得发苦，舌根自己开始泛甜。头顶石壁皱起来，像有人攥着穹顶往中间拧，石缝里挤出半截人影。

沈墟。

不是整只。是空间褶皱挤出来的一片投影，胸口从锁骨往下裂开，里头嵌着锈钟的齿轮，铜齿缺了两枚，转起来一卡一卡，钟摆的影子投在脂面上，摆幅比我的钟慢三倍。它没有脚，下半截融在脂肪里，朝我们歪头，脸是半张男人的，另外半边是石壁纹理。

"陆烬。"它用苏槿死前那口气叫我的名字，嗓子像含着碎玻璃，"把掌心按上去。我放阿哑的紫印还给你。"

脂面在它脚底凹下去一个窝，窝里浮出一枚额印的虚影，紫的，和阿哑当初额间那块一模一样，一胀一缩。备份猛地往前迈了一步，骨粉壳刮出尖响，苏槿的声音又从他嘴里漏出来，这回急：

"别看印。看它胸口齿轮缺齿数。"

我数了。左二右一，三枚缺齿。苏槿当年在密室石砧上刻摆符，缺齿数就是左旋圈数。我抬左手，把腋下那根陈骸的肋骨抽出来，肋骨末端往哑巴崽罐里一搅，沾了骨粉，递给他。崽子接过去，拿签尖在肋骨刻纹上照着苏槿的刀法左旋三圈半，一戳。

签尖碰上沈墟投影的胸口齿轮，铜齿像糖遇热水，一圈一圈化开。投影的嘴张到一半定住，脸皮从裂口往两边褪，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虚空丝，丝线一缩，整团影子被签上的斥力顶回石缝，脂面啪地合拢，只剩一圈油环慢慢散。

"它闻见我了。"备份蹲下来，两手抱住脑袋，指节发白。苏槿的声气从他喉咙底下滚，闷得像隔坛子，"这壳是它养的。靠太近，它随时能把线拽回去。"

林罂把骨刀横在备份后颈，刀背贴着骨粉壳，没砍，压住："那就别靠太近。你走中间，阿哑走最里，陆烬拿肋骨探路。"

碎魂层在第三块地砖底下。

我们绕过去之后，脂面忽然矮了半寸，脚底踩到硬砖。头顶石壁不再皱，换成一面往里凹的骨墙，墙上嵌的不是整头骨，是薄片——颅骨瓣，指甲盖到掌心大，一片挨一片，密密麻麻钉满整面墙，每片内侧都刻着字。窖里的光是脂肪自己渗的，昏黄，照上去一行行名字像在水底晃。

陈骸老婆的碎片在这儿。

林罂先认出来的。她拿灯笼残竿挑近了照，骨刀柄点住左下方一片梨形的顶骨瓣，边缘崩了个小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