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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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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外》第二期下的录制更偏向严谨叙事,节目组几经商议,推翻原先定好的两位飞行嘉宾,只留下了更有语言优势的阿依努尔,并配合请来了一位定居当地多年的华裔作家,负责在历史、迁徙与城市记忆之间补充必要的背景。

作家说,阿拉木图在哈萨克语中意为“苹果之地”。

天山北麓的城市,清晨带着高原特有的凉意。远处雪山的轮廓浮在蓝色天幕下,清晰得仿佛不属于现实。市场尚未完全热闹起来,空气里却已经有了苹果的甜香,混着泥土、奶酪、肉类和新鲜香草的气味,层层叠叠地涌过来。

江临跟在阿依努尔和作家身后,手里拿着节目组发的购物篮。

他今日穿得很简单,深色外套,浅灰衬衣,袖口挽到腕骨上方。镜头扫过来时,他正低头听作家讲一段关于苹果种植和迁徙贸易的历史,神情专注,时而点头。

阿依努尔回头看了他一眼。

“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江临想了想,“苹果很好吃,路很远,很多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

作家忍俊不禁,“概括得非常准确。”

“剩下的部分,可以请你再慢一点吗?”

作家久居这里,后知后觉普通话已经有些烫嘴,忙道:“当然。”

作家说,阿拉木图的苹果并不只是地方物产,也与这座城市的记忆有关。贸易路线、游牧传统、定居生活,还有后来不同族群的迁徙,都在市场里留下痕迹。

江临拿起一个青苹果,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应该怎么挑?”

摊主见有客来,一口气说了一长串哈萨克语。

挨得近些的阿依努尔替他翻译:“要闻起来有香气,果皮完整,拿在手里有分量。”

江临低头闻了闻。

苹果清冽的气味贴近鼻尖,带着一点酸甜。

那一瞬间,他又忽然想起阳明姝。

她不爱吃甜,各式各样的水果都不太入她的眼,偏偏苹果对她来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吃吧,没多了不起,小小一个半天啃不完,但只要家里没有,就非得吃苹果,曾经那段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江临跟着她各式各样的苹果吃了个遍,果核扔进垃圾桶,也飘香着。

苹果全年有,好放,方便吃,不脏手,榨汁也不错,江临猜阳明姝大抵跟自己一样,纯懒的。

“江老师?”

阿依努尔叫了他一声。

江临回神。

“嗯?”

“这个苹果有什么独特之处吗?你看半天了。”

“我在判断它新不新鲜。”

“判断出来了吗?”

江临看了看手里的苹果,又笑,“新鲜。”

六月,热气乍起的天。

日头渐盛的时候,江临脱下外套,搭在手上一路走走停停,节目组安排了食材采购任务,那边苏晔因为一套银制雕花茶具走不动道,非要立刻马上买回去送给他妈,阿依努尔死死捏着预算与他争得鼻尖冒汗,苏晔瞧她手中实在拮据,转而又去纠缠节目组,一时间数台摄像机都绕着他跑,生恐被沾上。

江临闲庭信步,这儿瞧瞧那儿望望,卖奶制品的大叔捧着块奶酪,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江临身边没翻译,只是笑,摇头指了指自己空空的口袋。

大叔愣了愣,也笑,又说了几句什么,这段话是后续播出时给的翻译:热情的大叔说江临长得俊朗又有礼貌,这是给远道而来的朋友准备的礼物。

于是,江临的篮子里多了块奶酪,再闲逛几个摊位后,手中又捧了罐沙棘果酱。

他站在人□□汇中,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苏晔从远处跑来,颠得篮子里的洋葱滚落两颗,咋咋呼呼去捡,热闹繁杂的市场,是苹果清香的,是奶香馥郁的,是吵嚷的,也是人情热烈的。

江临想,这也一定是旅行的意义。

节目末尾阶段,有一段十二分钟的克制篇章。

天色渐晚,日头隐匿,画面没有航拍。

先是一片低矮的荒原。风从镜头外吹来,卷起地表细小的尘土。远处没有建筑,只有一排沉默的电线杆,斜斜地伸向天际。

字幕配合打字机的声音缓慢出现:

哈萨克斯坦塞米巴拉金斯克核试验场,位于今塞梅伊一带。

这里曾是苏联时期重要的核试验区域,试验活动持续数十年,并对当地居民、环境与后代记忆留下长期影响。

没有配乐。

镜头切到一张摊开的旧地图。历史学者阿尔曼坐在室内,身后是一面没有装饰的白墙。

阿尔曼:“这里不是一片普通的无人区。”

他指向地图上的某处。

“它的面积大约是一万八千五百平方公里。过去,人们在没有被充分告知的情况下生活在试验影响范围附近。对很多家庭来说,这不是历史课本上的一个名词,而是他们父母、祖父母经历过的日常。”

江临和阿依努尔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都没有拿台词本。

阿依努尔:“当时的人们知道这里在进行什么吗?”

阿尔曼沉默片刻,“知道有试验,但未必知道试验的全部性质,也未必知道风险会以什么方式留下来。那时候,很多信息不会被公开讨论。人们继续放牧、耕种、生活,孩子继续上学。”

画面切到江临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拇指缓慢地摩挲着一枚毡制小物件,动作很轻。

后来他们轻声离开住宅,天有些阴沉,远处的荒原被围栏分隔,风吹过铁丝网,发出极轻的震响。

镜头随着江临的视线推向远方。

那里看上去像一片被遗弃的土地。没有帝国的旗帜,没有纪念性的建筑,也没有任何能够供人凭吊的完整废墟。

可江临忽然意识到,所谓“帝国废墟”并不只是倒塌的建筑。

帝国消失以后,留下来的不是一片空白。

是地图上被划出的禁区,是一代人不敢追问的沉默,是某些家庭里没有被讲完的故事,是后来的人仍然需要辨认的土地。

他曾经在许多城市看过历史。

看过城墙、宫殿和广场。那些地方至少还保留着可以被观看的形状,供后来者站在安全距离之外,赞叹它曾经如何庞大。

但这里没有什么值得赞叹。

这里的辽阔不是自由的证明。

最后一段的结尾没有旁白。

阿尔曼的声音以录音形式留在画面上:

“我们不希望别人只因为同情来看这里。

我们希望他们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也知道我们现在仍然在这里生活。”

画面回到荒原。

江临和阿依努尔从镜头前离开,走得很慢,没有回头。

镜头没有追上去。

风声持续了几秒,字幕出现:

塞米巴拉金斯克核试验场相关历史涉及核试验、辐射风险、生态影响与居民记忆。实际拍摄须在当地法律许可、专业机构指导及安全评估下进行,不进入未经授权区域,不将遗址作为旅游娱乐或视觉奇观。

黑屏。

没有音乐。

只留下远处一声关门声。

摄像机关闭许久,江临仍觉得不舒服。

车里每一个人都沉默不语,连着后续播出时,上期还在嘻嘻哈哈争论着“今天由哪位夺得笨蛋老公头衔”的观众们都齐刷刷静默着。

晚上,江临第一次主动找苏晔喝酒。

苏晔没有参与克制篇章的拍摄,但也猜得到大概,晚饭气氛就压成了那样,不找个气口宣泄下,怕是很难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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