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进入工作状态的徐星野就像完全换了一个人。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屏幕,瞳孔里映出一行又一行的代码,手指飞快的在键盘上跳动。
韩望舒站在台上,看着徐星野从容的表情,听着那清脆的敲击键盘的声音,心里完全不慌了。
他相信徐星野。
因为徐星野从来不会关键的时候掉链子,就跟当初他们在蓝盾联邦死里逃生的时候一样。
韩望舒转过头,重新正面对台下众人。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还在,有些代表甚至站起来了,伸长脖子往侧台正在处理故障的徐星野看去。
“请各位稍安勿躁,”韩望舒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些,“技术人员正在处理,设备很快就会恢复。”
他说话的时候,一股凶悍的气息喷涌而出,兽眼扫过全场,一下子就将整个会场那愈发骚动的气氛镇压下来。
台下有记者拍下了这个瞬间,一个沐浴在全球人类目光下,长着兽耳和兽爪,充满野性且强势的男人。
徐星野坐在电脑前,点击键盘的手指快得出现了残影。
对方的黑客确实很厉害,能在几分钟内入侵会场的主系统。但这次网络攻击应该是临时制定的。
因为只需要瘫痪这台电脑十分钟,根据整个会议流程,这次启明国的发言就会直接被迫宣布结束。
所以,对方没有更加严密的备用方案。徐星野在处理电脑异常的时候并没有感觉到太大压力,他已经完全察觉到了,所以,更加胸有成竹。
屏幕上滚过一屏又一屏的代码。
徐星野的眼睛在那些数字和字母之间快速移动,大脑在高速运转。
这种时候他什么都顾不上想,脑子里只有代码,只有逻辑,只有“怎么把这个漏洞补上”和“怎么把对方踢出去”。
他必须争分夺秒地排除对方的干扰,谁都不能让韩望舒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三分钟后,所有干扰都被尽数排除,电脑功能完全恢复。
可徐星野并没有就此离开。他必须时刻守着这台电脑,防止对方第二次破坏。
周部长看着台上台下配合默契的两个年轻人,满眼赞许。
主席见状,朝着周部长的方向看去,只见他点了点头。
“全场肃静,会议继续。”
各国转播也相继恢复。
一切正常后,韩望舒继续发言。
“刚才我说过,‘如果我继续这样失控下去,我将不再是我。’
至于我为什么会这么说,是因为我发现,蓝盾联邦并没有向各位说明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失去人类意识的我,最后是如何恢复的。”
对啊!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在视频里,韩望舒已经被兽化病毒侵蚀,完全失去了人类意识,那现在他又是怎么恢复,站在这里侃侃而谈的?
此刻,所有人心里都产生了同一个疑问。
韩望舒敏锐地观察到台下人的表情。
“因为我用了抑制剂,是我国科学家团队不眠不休,用初始兽化病毒样本研制出来的专用抑制剂。
被兽化病毒感染后,必须使用这种抑制剂压制住体内的病毒,才能恢复理智。
并且,抑制剂必须终身使用,否则,一旦体内的病毒反扑,就会失去人类意识,成为纯粹的野兽。”
台下众人都是各国的精英,完全明白这句话的潜在意思。
台上的视频里,出现了韩望舒第一次注射抑制剂之后,终于学会用吸管喝水的场景。
电视机前的蓝盾联邦军部高层,特别是科研官和情报官,他们都没想到启明国不仅有活的实验体,居然连抑制剂都研究出来了。
也对,既然他们敢让这个韩望舒上台作为人证,必定是有抑制剂的。
“藏得可真好啊……”维克多死死盯着屏幕里的兽化人,紧握成拳。然而他的愤怒却无法阻止屏幕里的韩望舒。
只见屏幕里的韩望舒咬咬牙,接着说:“我现在每隔一段时间,就必须服用抑制剂时刻压制体内病毒,如果抑制剂被中断,我的人类意识依旧会完全被兽性淹没,作出伤害身边所有人的事情,无论亲疏。”
“这样的我,想问问在场的各位,我,是怪物吗?”韩望舒轻声的质问。
徐星野在台下简直要疯了。
他正亲自将电脑里的视频一个一个地点开,一个一个地把韩望舒的苦难掀开,放在大屏幕上。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正在把韩望舒最私密的、最难堪的、最不想让人看到的那些瞬间,一张一张地公之于众。
这些画面里都是韩望舒最狼狈的样子,每一帧都在说:看看这个人,看看他都经历了什么。
徐星野的心脏有些受不了了,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他的视线模糊了。
屏幕上那些代码、那些文件名、那些文件夹,都糊成了一团。
他眨了眨眼睛,没有用。又眨了一下,还是模糊。
他用手指关节顶了一下眼眶,把那些东西压回去。
他做到了。
他完成了任务。可没有人知道他在做这些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滋味。
台上,韩望舒的陈述还在继续。他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平稳,镇定。
可徐星野还能感受到那镇定之下,血淋淋的悲哀。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亲手掀开韩望舒的苦难的人,是他。
他知道这是必须做的。
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全世界相信韩望舒说的话,才能让兽化病毒得到应有的关注,才能让那些还在阴影里挣扎的人看到一点希望。
他知道,但还是觉得难受,甚至让他有点喘不上气。
他忍不住回想起那些画面。
韩望舒如野兽般在地上爬的样子,韩望舒被绑在床上的样子,韩望舒像野兽那样吃饭的样子……
一张一张,全都是他亲手掀开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台上。
韩望舒正站在那里,以非人的模样,对着全世界讲述着他内心最深处的痛,单薄的身体,如同山岳。
徐星野看着他,就像仰望信仰的神明。
然后他把手放回键盘上。
会议还没有结束,系统还需要监控,对方可能还会发起第二次攻击。他的工作还没有做完。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手已经不抖了。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这是一段监控视频,里面的人不是韩望舒,而是二十几个陌生人。
他们被关在一个全封闭的白色空间里,四周是软包墙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
他们穿着统一样式的灰色衣服,脚上没有鞋,有的人蜷缩在角落里,有的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有的人趴在门上,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每个人身上都有兽化的特征。
有的人长了兽耳,有的人有兽尾,有的人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羽毛,有人全身长满了鳞片,有人甚至背上还长出一对翅膀。
这些特征各不相同,但没有一个人是“完整的人”。
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房间中央,他的双手已经完全兽化了,指甲又长又厚,像鹰爪一样弯曲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猛地砸向墙壁。软包墙面凹下去一块,然后又弹回来。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砸墙的动作一下接一下,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角落。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女孩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的头顶长着一对浅棕色的兽耳,耷拉着,无精打采的。
她旁边的墙上有一道道深深浅浅的抓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镜头扫过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把每一张脸、每一个被改造过的身体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视频被拉到最后阶段,异变突生,房间里所有人突然开始厮杀起来,所有人都在无差别攻击这个房间里的其他人。恐怖的野兽嘶吼声从音箱里被放出来,响彻整个会场。
突然,视频戛然而止,是徐星野主动关上的。
毕竟接下来的画面太过残酷不适合播放在所有人面前,不过大家都能想象到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这是丹尼尔提供的资料中的一段视频。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这些人,每一个都和我一样,是兽化病毒的受害者。”
麦克风将韩望舒所说的每一个字都送到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也送到了全世界无数个屏幕上。
“但他们没有我这么幸运,病毒没有得到及时抑制,他们都已经全部变成了野兽。”
韩望舒声音低了一些。
“如果我国的科研人员没有及时研究出抑制剂,我这一辈子也会以这样的形态活下去,直到死去。”
他看着台下。
那些各国代表们的脸有的白,有的青,有的眼眶已经红了,有的嘴唇在发抖。
“请问各位,”韩望舒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落下去,“你们还觉得被这样的病毒改造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