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

“你们愿意放弃自己在人类社会的一切，变成那个样子吗？”

安静。

“你们愿意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一个将人类当做耗材、无视一切人类社会秩序的政府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你们愿意匍匐在他脚下摇尾乞怜，只为他能给你提供一辈子抑制剂吗？”

上千人的大厅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徐星野点开了又一个视频，画面里蓝盾联邦的标志清晰得轧眼。

有些人低着头，有些人看着韩望舒，有些人盯着大屏幕上那些还在挣扎的人影。

那些灰色的衣服，变形的身体，无神的眼睛，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第一排那个女代表终于没有忍住。她偏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但旁边的人都看到了。

韩望舒看着台下那些低下去的头，发红的眼眶，握紧的拳头。他知道，火候到了，但，还差最后一步。

光靠视频和陈述还不够，除非……让他们亲眼看到。

韩望舒的目光从台下收回来。他看了一眼侧台的方向。徐星野正坐在电脑前，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他在守着电脑，守着自己。

韩望舒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压抑自己的身体。他松开了那根一直绷着的弦，但只松了一点点。

他的瞳孔开始不稳定地收缩又放大，竖瞳里的琥珀色变深了一点。手指微微弯曲，爪子比刚才伸得更长，指尖的灰黑色浓了一层。

他的呼吸变重，喉咙里偶尔溢出一丝低哑的喘息，像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着要往外涌。

他站在发言席前，一只手撑着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抬起头，竖瞳变得有些涣散，映在会场正中那个巨大的屏幕上，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眼睛！”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了！”

“他是不是要失控了？！”

窃窃私语在几秒内变成了混乱的低语。有人甚至被吓得不顾场合直接站了起来，一脸惊慌。

媒体区的摄像机红灯亮着，把这一刻传到了全世界的屏幕上。

韩望舒的身体又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灰黑色在灯光下泛着莹莹冷光。

他像是被自己的手吓了一跳，猛地把它按在桌面上，桌面又多了几条深深的划痕，那锋利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让人听着心底发寒，更加惊悚。

而在侧台，徐星野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的手指顿在键盘上，抬起头，看向台上，脑子里猛地空白了一下。

徐星野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直接冲上台。

他跑得很快，快到旁边的人只看到一道影子。

他冲到韩望舒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掰他的下巴。韩望舒在他手下挣扎，爪子乱抓。

徐星野躲了一下，西装的肩部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衬衫也破了，皮肤上却没有留下半分划痕。

“望舒！”他喊了一声。

韩望舒没有回应，嘴里还发出了野兽般的低吼声，响彻会场。

很多人，特别是坐在前排的代表们甚至被吓得尖叫着直接向外跑去。

场面越来越混乱，各国的转播记者们都靠得很近，很多吓得拔腿就跑，转播设备都忘记了关上。

这时启明国的几个随随行保镖也冲上台来，帮着徐星野一起压住韩望舒的身体。

众目睽睽下，徐星野颤着手伸进自己西装的内袋。

他的动作很急，几乎是扯开的，从里面掏出一个小药瓶。

他拧开瓶盖，手抖得厉害，药丸差点洒出来。他用手指夹住三颗，另一只手掰开韩望舒的下巴，把药塞了进去。

韩望舒的牙咬得很紧，犬齿锋利。他用了力才塞进去，手还被不小心划了条小口子。

药丸进了嘴，徐星野的眼眶红了。“咽下去！韩望舒！快咽下去！”

场里有人在喊“关直播”，有人在叫保安。

周部长站了起来，神情复杂的看着台上发生的一切。

但此刻徐星野什么都顾不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让他咽下去，快点让他恢复意识！

韩望舒似乎支撑不住倒了下去，徐星野立刻接住了他的身体跪在地上，把他抱在怀里。

韩望舒将脸埋进徐星野怀里。

药效很快起了作用，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耳朵和爪子也慢慢缩回去。

然后，韩望舒将脸微微侧了侧，在一个只有徐星野能看见的角度，望向他。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恢复了清明。

徐星野看到了，韩望舒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徐星野的身体微微一僵，瞬间明白过来，这小坏蛋是故意的！

徐星野盯着那双又闭上的眼睛，担心、恐惧、气愤伴着泪意猛地涌上来，又被强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贴在韩望舒耳边，咬牙切齿的低声道：

“……你故意的。”

韩望舒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只有徐星野能听到：

“徐星野，带我回家。”

徐星野深深看了他两秒，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韩望舒从地上横抱起来，转过身，朝台下走去。

台下还在混乱。

周部长迎了上来问：“情况如何？”

“已经没有大碍了，周部长，我先带望舒回休息室。”

“好，”周部长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闭着眼的韩望舒，转头对徐星野说，“我明白，谢谢你们为国家所做的一切。”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徐星野没有再停下，他抱着韩望舒，大步穿过侧台，走进了走廊。

身后，会议大厅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很安静。

灯光是暖白色的，地毯是深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徐星野抱着韩望舒，走在走廊里，脚步越来越慢。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韩望舒依旧闭着眼，那张略带苍白的脸十分平静。

徐星野咬着牙，低声道：“小坏蛋，看我回家怎么收拾你。”

这次，韩望舒终于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笑意。

“好。”

千里之外，启明国内。

沈青禾家的客厅不大，沙发挨着电视柜，茶几上摆着几杯水和一碟水果。电视开着，频道停在新闻台。

屏幕上正是那个会议大厅的画面——韩望舒站在发言席前，身体在抖，手撑着桌面，然后徐星野冲上台，把他接住，喂药。

徐母坐在沙发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小枕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抓过来的，手指攥着枕头的角，攥得很紧。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眼眶已经红了。

沈青禾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轻轻地拍着。

沈青禾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红，但她一直在忍，嘴唇抿成一条线。

徐父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的端正，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但如果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他的眼珠在微微发颤。

徐星河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太子，忍不住闭上眼。

电视里，画面切到了评论员的镜头，有人在分析“刚才的失控是否意味着兽化病毒的危险性”。评论员说了什么，没有人听进去。

徐母的手抖了一下，枕头掉在地上。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被手掌闷住了，但还是能听到。

沈青禾把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拍她后背的手没有停。

“阿姨，没事的，没事的。有星野在，望舒不会有事的。”沈青禾的声音有点哑，但她还是说了。

徐星河睁开眼，看着父亲微微塌下的肩膀，又看了看电视屏幕上那个已经被徐星野抱走的韩望舒。

他低头，摸了摸怀里太子的头。太子趴在他腿上，尾巴垂下来，一动不动。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到底吃了多少苦。”徐母的声音从沈青禾肩膀上闷闷地传出来。

没有人能回答出来。

沈青禾抬头看了一眼电视，轻声说了一句：

“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