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笑得究竟有多开心，沈柔坚忽然很想亲眼看一看。

沈柔坚抬起眼，暗下眸色，隔着稍远的距离，换了审视的目光看向姜九思。

裴枢慎所言，他不是没有察觉，只是并未将这些事放在心上过，只当姜九思是敬他重他。

姜九思喜笑，也在他面前肆意笑过几回。

只是，姜九思一笑便令他思及故人，其中无端惹他不悦了几回。

再之后，姜九思便在他面前学会审时度势地笑了，谈不上敷衍，却是笑得小心翼翼了，少了从前的活泼。

姜九思不知内情，此事虽无关于她，但殃及池鱼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现下，沈柔坚以旁观者的姿态审看姜九思此一时的一颦一笑，才觉，姜九思对韩君虞如此温柔轻松的笑意，他没见过。

沈柔坚不解，姜九思与韩君虞相处不过几日，两人就已熟到相谈甚欢、笑语喂食的程度么？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竟如此轻易么？

沈柔坚默不作声立在原地，心冷了片刻，忽又燥了起来，一把火莫名被点燃，熊熊燃烧起来。

胸中的火燃得越旺，脸上的冰便越寒。

裴枢慎适时添火加柴：“姜九思对楼宇宁、韩君虞是情谊深厚，对你……我瞧着应是公事公办。是了，文卿，你不是最喜欢公事公办么？这该很是合你的意。怎么？我这么说，你不开心啊？”

裴枢慎的话太密了，沈柔坚从思绪中反应过来：“我没有什么可不开心的，姜九思要如何，随她。”

沈柔坚看向裴枢慎，松了搀扶的手，神情恬淡，无半点不悦：“若水，你今日神采奕奕，想来已是痊愈了，自明日起……”

“别……”裴枢慎截住话头，拉住沈柔坚，“我还没好透呢，难得能得你关怀，你可不能不管我。”

裴枢慎又道：“文卿，我不过随口激你几句，你就耐不住了？你和姜九思是怎么回事？你不防她了么？我记得，你叔父……我没说完呢，别走啊！”

·

沈柔坚先于裴枢慎几步走入内厅，步子太轻，姜九思并未注意。

沈柔坚此刻就站在厅内，姜九思的一颦一笑全然入眼，眉眼、唇角，连声音都带着笑意。

究竟有什么可笑的？

就这么开心么？

沈柔坚一副看不惯的样子，眉头皱得铁紧。

裴枢慎扬了扬眉，在沈柔坚背后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啧啧啧”了几声，“啧啧啧~文卿，你果真不大正常了。”

而后，裴枢慎换了调子，朝姜韩二人所在处走去，“韩君虞，你总算醒了。”

姜九思闻声转过头来，不禁眼前一亮：“裴大人，三日不见，如隔三年啊！”

许是因见过气息奄奄的裴枢慎，忽而见裴枢慎神采奕然地走来，叫姜九思恍若间回到了桃林集宴初见裴枢慎时的模样，步履生春风，兰光耀面。

裴枢慎应是如此，也应一直如此。

姜九思喜悦地笑了起来：“裴大人，你好了？好了就好，好了，就不必吃那么苦的药了。”

见姜九思笑得真心诚意，裴枢慎也笑了笑，回道：“嗯，是好了，也多谢你的糖，不然那么苦的药，就是沈柔坚亲自喂我，我也是喝不下的。”

想到什么，裴枢慎瞟了一眼沈柔坚又道：“姜九思，此地不是上都城，你别那么生分地喊我裴大人了，你怎么喊韩君虞，也便怎么喊我吧。”

姜九思的笑僵在了脸上：“啊？”

今个，怎么一个二个都在纠结这个称呼？

裴枢慎高声道：“吃了你的糖，我们如今也算情谊深厚了。”又瞥了一眼沈柔坚，“喊吧。”

病了一场，想开了？

不哼哼她了？

姜九思有些愣神，不明白裴枢慎为何忽然转性了，带着颤音试探地喊了声：“师……兄？”

裴枢慎嘴角抽了抽：“师兄？姜九思，你和韩君虞什么时候成师兄弟了？”

韩君虞半躺在软枕上，笑道：“在临江馆的时候。”

裴枢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九思，“这样么？我竟不知了。呵，姜九思，怎么哪都能有你啊？”

姜九思一时分不清这句话，是在夸自己还是在损自己，有些转不过脑筋，

为防裴枢慎冷不丁“哼”她一声，姜九思索性直接从糖兜里捻出了一粒糖递了过去，“裴大人……裴枢慎，吃糖么？”

毕竟，嘴里嚼着糖，舌头就没空乱说话了。

裴枢慎被姜九思这副痴傻相给噎了一下，本想拒绝，沉吟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故意在沈柔坚面前晃了晃才放入口中，“嗯，挺甜的。姜九思，你真是又热心，又甜心。”

裴枢慎又看向沈柔坚：“沈先生，你说，是不是？”

姜九思失笑地看了裴枢慎一眼：这嘴，怎么就堵不住呢？

旁侧站着的沈柔坚看了姜九思一眼，兀然撞上了她的视线。

一瞬，他读懂了姜九思的疑惑，但却无法为她解惑，因为他自己也很困惑。

沈柔坚索性先收回目光，避开姜九思的眼神，对着韩君虞道：“韩君虞，你可还好？”

韩君虞沉默了一下，打算从榻上起身，却被姜九思一把按住了，急急关切道：“师兄，你作什么？再乱动，伤口又要裂开了！”而后，还贴心地替韩君虞掖了掖被角。

过了三秒，姜九思才反应过来，沈柔坚为相，按礼韩君虞应起身行礼再回话。

韩君虞轻轻呵了口气，对姜九思弯唇笑了笑：“不碍事。”眉眼含笑，字字温柔。

这一声“师兄”，听得沈柔坚……又是一股无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