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关切的回护和体贴的照顾，他看见了。

韩君虞言语间的温情与脸上和煦的笑，他也看见了。

沈柔坚眼里再次闪过不悦的神色，微不可察地冷睨了姜九思一眼。

这一眼，被坐在床上的韩君虞察觉了。

韩君虞拂开姜九思的手，对着她苦笑了声，摇了摇头，硬是起了身，下了床，以下官见上官的礼数朝沈柔坚俯身一揖，拱了拱手：“回沈相，下官一切安好。”

“这几日，多亏有姜九思照顾左右，身上伤势才能得以痊愈。想必再过几日，便能好透了。沈相，可是有事吩咐？”

言罢，韩君虞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也亏得姜九思眼疾手快，及时扶了一把。

姜九思诧异于韩君虞对沈柔坚的态度，一时有些无措。

因韩君虞的拘谨，引得她也忽然拘谨起来了。

姜九思转头看向沈柔坚，露出了客气又带着求情的笑，扯了扯嘴角，一句话也没有说。

姜九思看过来的无声眼神中，有客气，有求情，甚至还带有一丝畏惧和难堪，却唯独没有欢快肆意。

沈柔坚看在眼里，脸色直接冷了下去，对倚在姜九思身侧、恨不能躺在姜九思怀里的韩君虞道：“没什么吩咐，你暂且安心养伤罢。”

沈柔坚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语调，情绪敛得深，偶有一闪而过的翻涌，面色沉一沉，便也遮掩了过去。

偏裴枢慎眼尖看得明白清楚，在沈柔坚身侧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哎……”

沈柔坚再道：“只是姜九思他有官务在身，不能再照顾你了。”

裴枢慎：“？”

姜九思刚把韩君虞重新扶上床，蓦地听到沈柔坚这一句，疑惑地“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沈柔坚：“沈先生……”

沈先生。

沈柔坚扫了姜九思一眼，一口气憋在了胸口，难得疏解。

“沈先生”这一句他听了无数次，偏这一次刺耳得很。

沈柔坚深蹙起了眉。

圣上派你来，就是让你照顾人的么？

以为发了赈灾粮就万事大吉了？

不过几日，就如此亲疏有别了？

训诫的话就在嘴边，一抬眼，便看到了姜九思那张怯中带着迷茫的脸，正望向自己。

沈柔坚极力忍住了，提醒道：“姜九思，档库的账册，还未看完，不过停歇了几日，你全忘了么？”

裴枢慎往前站了一步，“不必劳烦姜九思了，这几日我在，文卿，我陪你一起看。姜九思，你还是继续照顾韩君虞吧。”

“韩君虞，我瞧着，你实在不像安好的样子，你可千万别逞强，有伤养伤，有病养病，好好躺着，多休息几日。反正姜九思在也办不成什么事，留着照顾你，我看正好。”

沈柔坚：“……”

姜九思更是诧异了：“啊？”

裴枢慎笑着解释道：“姜九思，你是我们这里最细心、最贴心的人，把韩君虞交给你，我放心。其余的事，就交给我和文卿来吧。”

疑惑的神色，从姜九思脸上转移到了沈柔坚脸上。

沈柔坚微微皱眉看了一眼裴枢慎，只是疑惑了一瞬，神色便平静了下来，“若水，你的伤既已彻底痊愈了，那档库的账册，就交给你了。”

裴枢慎笑道：“小事儿，反正有文卿你陪着……”

沈柔坚淡淡回道：“我不能陪你一起。”

裴枢慎的笑僵在了脸上：“不陪我？那你要去陪谁？”

须臾沉寂中，沈柔坚调整了神色，虽算不上温和，但眉眼间却是一派心平气和了。

“楼宇宁已将炸毁河堤的三人带了回来。这三人，需交由姜九思亲审。而且，他还带回来了一幅画卷，有关颜若骨。”

说至此处，沈柔坚淡淡地瞥了一眼姜九思：“姜九思，你曾在太极殿内当着众人之面识破了颜若骨的赝本，如今，我还需要你再看一次。你与我，明日一同去，可好？”

姜九思因沈柔坚今日的不可捉摸，一颗心拘谨得不知该如何安放。

但此刻，沈柔坚脸上冰雪消融，姿态放得极低，不是命令，竟是在询问她的意见。

“好。”

姜九思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脸上神色也瞬间明媚了起来。

姜九思一笑，是他喜欢的那种鲜亮活泼的笑容，眉眼弯弯，眸光潋滟。

确实是，笑得挺开心的。

沈柔坚憋在胸口的那团闷气，被这一笑轻松化解了。

沈柔坚竟也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好。明日县衙见，我等你。”

姜九思不解：“为何不一起从驿馆走？”

沈柔坚怕是又忘记用早膳，本就脾胃不好的人，怎么就是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呢？

姜九思看向沈柔坚，柔柔地笑了笑：“沈先生，明日一起用完早膳再去县衙吧。”

夜色沉沉，烛光悠悠。

沈柔坚盯着姜九思唇畔的笑，道：“好，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