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思站在门口,目送沈柔坚和裴枢慎离去,有些想不通。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给韩君虞糖吃,给裴枢慎糖吃,唯独忽略了沈柔坚,所以他才有些不高兴吗?
沈柔坚会因为吃不到糖而不开心?
姜九思拍了一下脑袋,昏了头了,居然敢这么想沈柔坚,他又不是小孩子。
就算在沈柔坚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在他那古板守规的父亲的谆谆教诲下,最多也只会因为考学没得到第一名而不高兴吧,怎么会因为得不到糖这种小事闹情绪?
见沈柔坚彻底走远,姜九思收回留恋的目光,也跟着收起可笑的思绪,迈着轻快的步子回了房。
韩君虞瞧了一眼,问道:“审问犯人,竟比照顾我还让你觉得开心?”
姜九思步子一停,愣道:“有么?”而后,嘻嘻一笑,敷衍道,“自然是照顾师兄你比较省心。”
嘴上这般说,但心里其实开心极了。
毕竟明日能和沈柔坚一同用早膳。
姜九思端了个凳子坐到了韩君虞床侧,单手托着腮,眉眼弯弯:“我见你和裴枢慎都好起来了,就很开心啊!裴枢慎,他嘴巴又利索起来了,想来应是好得彻底了。师兄,你再休息几日,把新伤旧伤一同养养,这里有裴枢慎,还有沈先生和我在……”
又想起裴枢慎说的那句“反正姜九思在也办不成什么事”,姜九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嗽了几下:“有沈先生在,一定能把炸毁河堤的事审个明明白白,给你和裴枢慎一个交代,绝不让你们白白受伤。”
韩君虞看着满脸愉悦的姜九思,唇角勾出一抹笑:“你就这么相信沈相?”
姜九思点头,自然道:“对啊!我就是很相信沈相。”又改口,“我现在还是喜欢喊他沈先生,沈先生比沈相喊起来,更亲切些。”
犹豫了一阵,姜九思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师兄,你不喜欢沈先生么?”
“喜欢?”
姜九思尴尬地解释道:“不是那种喜欢。”
“那是哪种?”
“最简单的那种。”
韩君虞目光微顿,看着姜九思回道:“沈相,为百官之首,我该敬他,不该喜欢他。”
韩君虞心思微动,反问道:“师弟,你呢?你喜欢沈相?”
姜九思知道沈柔坚走得老远了,所以嘴上便随意了些,全然不怕被他听去,“喜欢啊,沈先生是很好的人,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有些心底的话便跟着这一句“喜欢”沸腾欲出,再难抑止。
“沈先生他一直很厉害,从小就很厉害,无论遇到什么困难的事,他好像都没有害怕过,再难的事到了他那里……”
姜九思手掌挥了挥,“就像这样,四两拨千斤,轻轻松松便能解决。”
姜九思看着自己的手心,笑眯眯地咧开了嘴:“有他在,我便会觉得很安心。”
“其实,我从前是个懦弱又胆小的人,但因为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么厉害,就也想变成和他一样厉害的人,也有想去奋力一搏的时候。师兄!”
被姜九思激动地唤了一声名字,韩君虞眉眼一动,道:“嗯?”
话到嘴边,姜九思实在憋不住,更因对话之人不是楼宇宁,不是裴枢慎,更不是沈柔坚,她才能一吐为快。
隐隐烛光中,半倚在床上的少年,双眸柔软而明净,一双漆黑的眼睛含着微微笑意定定看着她,极富耐性地等着她开口。
姜九思莫名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熟悉,静谧又柔和,一时,心底升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冲动。
“师兄,你明白那种崇拜一个人的感觉么?”
“因为崇拜他,所以也会想让自己变得更好。光是见他站在那里,即便一直是背对着自己的,我也能从他的背影里,获得那么一丝丝的力量。想要再勇敢一点,再努力一点,活得再久一点。”
姜九思伸开手掌心,像是托举着什么宝贝一般,“别小看这一丝力量,它可是陪伴了我好多年。”
“以前,也有艰难到感觉自己根本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但是一想到他,便觉得这道坎一定要迈过去,再难,也要迈过去。他可以关关难过关关过,我也一定能!只有这样,才有继续崇拜他的资格。”
姜九思合上掌心,举在胸前,抿着唇摇了摇头,“我对他的崇拜,不是要像藤蔓一样缠绕攀附上他,他有多高,我便缠多高,这样的并肩,并不是我所求的。我所求的……”
“希望以后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我想,便能有机会再看上他一眼,不一定要去他身边,只要能远远看着他便好,不打扰他原本的生活,也不让自己贪心,这样就很好。”
“即便不能相见,每次在心里念起他的名字,我就觉得充满了力量,有了目标。他的名字,便是我获得力量的咒语。”
姜九思脸上的喜悦淡淡的,神色很平静,但双眼却如星子一般闪耀,亮晶晶地带着期许,道:“他该是像山一样,巍然屹立,青青葱葱,我呢,该是一叶扁舟,隔着水,围绕着他,山一程,水一程。”
“在他这里经历过波澜,在他的注视下,学会了披荆斩棘的本事,而后再度起航。绿水青山,山高水长,长长久久,久到我老了,再也无法相见,我心里也永远记得这座山,这片绿。高山仰止,我心则夷。”
姜九思闪烁着双眸,把心中的话语当着韩君虞的面说了个彻底。
她并不害怕韩君虞会看穿她的心思,最后,还特意补了一句:“沈先生就是天生为宰相之位而生的人,上都城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的了。恪守人臣本分,又精进变革破旧,有他在,大启便会一直国运昌盛下去。”
“我把他当做我为官的榜样,我也想成为和他一样厉害的人,无论身在哪个司部衙门,无论是京官,还是外官,都想为国尽忠,为民尽义,这也算是我来桐州的缘由之一。没有他在,我不怕;有他在,我就更不怕了。”
“师兄。”
姜九思眸光一闪,把话头悄无声息地转到了韩君虞身上,“若贪污赈灾粮之事,与你无关,且有沈先生在,他是个公正的人,必不会让你再度身陷冤案。”
韩君虞闻言面色一顿,从专注的神色中虚虚抬眸,细眯起眼,而后才慢慢笑了起来,“师弟,原来你不信的人,是我。”
姜九思有些为难:“师兄……”
韩君虞先一步开口,眉宇间渐渐松动释怀:“我,于张家而言,已无用了。”
“张家虽弃了我,但也不会真的就此放任我辞官离去。再来桐州,只是想以功补过,求得一个可苟活的机会。你不必疑我。”
沉默片刻后,韩君虞问道:“师弟,你呢?”
姜九思神色如常:“师兄,救你,并非我本意,我……只是按照张伯翊的意思办事。”
韩君虞轻笑了一声:“呵,他救我,不过是怕我在大理寺狱中熬不住刑讯,被屈打成招,认下罪状,无端牵连张家。”
“而后,等我出了大理寺狱,又迫不及待暗杀我,好叫我永远闭嘴。”
“什么?!”
“那一夜,裴枢慎怕冷,披了我的外衣而出。黑夜里,下着雨,派人暗杀我的人,未能分辨清楚,误将裴枢慎认作了我,因而害他替我受了伤,见他落水,我又怎能心安?”
韩君虞停了一会儿,似笑非笑地开了口:“只是跳下水那一刻,有些怕。怕……若是死了,那我这一生,就太可惜了。”
“师兄,看来,是天意救了你。”姜九思道。
韩君虞觑了一眼姜九思,露出了客气地表明谢意的笑:“天意,不会救我,只会作践我。”
“从前,在临江馆时,自诩算学精绝,满朝无出其右,入了朝廷,跟随张家,却算不出人心叵测,还反遭人算计,落了一身伤,差点丢了性命,可笑。”
韩君虞说得磊落坦然,淡然无悲:“师弟,我已如此了,你还要作张家的棋子么?”
面对韩君虞的担心,姜九思感激地冲他笑了笑,“师兄,不必为我担心,从前在临江馆,我没得选,但现在,棋子也想作一回棋手。命运,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上的,岂能容他人叫我生便生,叫我死便死?”
姜九思说得轻巧,她知道,她的底气来自沈柔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