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韩君虞的本事,但大抵是傻人有傻福,叫她碰上沈柔坚了。
姜九思心情不禁愉悦了起来:“师兄,我再为你守一夜。”
韩君虞笑了一下:“好。”
姜九思吹灭了灯,趴在桌上打了个哈欠:“赶紧休息吧。”
黑暗中,姜九思又有些不放心:“师兄,夜里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你记得喊一声。我要是睡得太死了,你就把你身旁那个碗砸地上,实在不行,你砸我身上,我肯定能醒了。”
说着说着,姜九思莫名又想起了楼宇宁。
如果是楼宇宁的话……
自己这番话都不用说,但凡楼宇宁手边有东西,也一定会直接毫不客气砸自己身上。
人和人,真的很不同。
即便楼宇宁脾气有些坏,但她此刻,竟有些想念他了。
她有好久没听到小月的打呼噜声了,她也想念小月了。
·
有人睡着了,有人却还醒着。
不仅是醒着,更是精神饱满。
裴枢慎赖在沈柔坚的房内,茶喝了一盅又一盅,反正白天睡足了,他有精神陪沈柔坚耗着。
不似姜九思和韩君虞的谈笑风生,沈柔坚并不想和裴枢慎说什么,但也由着他坐在此处。
他既不想睡,那他便陪着。
翻阅账册的间隙,沈柔坚淡淡抬眼,扫过裴枢慎手中喝尽的空杯:“大晚上喝这么多茶,不想睡了?”
裴枢慎放下茶杯:“想不通,我就睡不着。睡不着,多喝些茶,也是无妨。”
沈柔坚又不说话了。
裴枢慎看着费劲。
他方才就已将人拦住问了一回“你和姜九思究竟怎么回事”,沈柔坚回了一句“没事”,便走了。
这哪里是像没事?
他认识沈柔坚这么多年,能看不出来有事没事?
他与姜九思之间,不对劲。
但到底哪里不对劲,他现下又说不上来,朦朦胧胧的,雾里看花一般。
他自己也摸不准,只好来耗沈柔坚,就指望从他嘴里扒拉出点清楚的话来。
“文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沈柔坚的眼睛仍然在手中的账册上,并未抬头:“我该说什么?”
裴枢慎想了想,换了个说法:“你对姜九思,究竟是怎么回事?”一字之差,只问眼前人。
沈柔坚依旧是那句:“没事。”
裴枢慎眼神微眯:“文卿,我的眼睛不会看错……”
裴枢慎双手抵在桌上,凑近沈柔坚:“你是真的有些不对劲。我今日故意激你,一激一个准,你还说没事?”
“文卿,你到底是因为姜九思没给你糖吃生气,还是因为他体贴韩君虞,忽略了你而生气?”
沈柔坚闻言,低垂的双眸神色微动,手上不自觉翻过一页:“没有的事,你看错了。”
“文卿,你从前不是不喜欢姜九思么?你不是一直怀疑他是张家的细作么?”
“那是之前,之后的事我也和你说过了,若水,你想多了。”
想多了?
裴枢慎嗤了一声,直接抽走沈柔坚手中的账册,“别装模作样了,问你一句,你翻一页,你是糊弄我,还是糊弄账册呢?”
裴枢慎冷哼了一声:“文卿,你越是这样,我越是要弄个清楚。你招揽姜九思,只是为了得到他有关张家的消息,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心吧?”
沈柔坚惊得猛然抬起头:“你在胡说什么?”
“那你不胡说,你明白告诉我,你对姜九思,究竟是为何?”
“我对他,并非你想得那般。”
“那是哪般?很难说清楚么?”
沈柔坚竭力平定心绪,在瞥见了裴枢慎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脸后,无奈地缓缓叹出一口气,“我对姜九思,只是怜惜,并非有情。”
止步怜惜,并非情。这是当初他给自己的答案。
裴枢慎笑着松开了手中的账册,朝桌上一扔:“怜惜?姜九思,有什么值得你怜惜的?”
显然是不信。
沈柔坚道:“他身世可怜,我不想他跟错人,走错路,误失了一条命。他能为我所用,于我有利,于朝廷有利,仅此而已。”
在驿馆客堂,观看芭蕉时,他已看开了。
从前因李月宁,对姜九思生出的怜惜,并未消止。
他只是放下了李月宁,并非要连着姜九思一起放。
时至此刻,沈柔坚终是当着裴枢慎的面,承认道:“我并不讨厌他。”
裴枢慎无力地托腮,长长叹了一口气。
今夜算是到头了,能迫得沈柔坚说出这么多,已是极限了。
“怜惜也算情,皆为心字旁。聪明人,用脑子,会更聪明。但在该用脑子的时候用了心,聪明人便要变傻了。”
裴枢慎怅然道:“我现在已经有些傻了。傻了,便会看不清去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真正想要什么。人生不过短短几十年,我也不知自己还要傻多久才能清醒。大好时光,就这样被我傻傻浪费了。但你不一样,文卿,你别学我,你要一直聪明下去。”
一番话,裴枢慎说得深感心累。
安静了很久,裴枢慎才慢慢抬起眼来,看向沈柔坚,眼里尽是说不清的悲凉与疲乏。
“我知道你不想听我说,但是我还是要说。文卿,别对姜九思抱有怜惜之外的情绪,若是怜惜,就止步于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