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夜里,掖庭的院子当中支起三口大缸,药是叶疏云开的方子:内服一味化湿解毒的散,外头一道熏烧的法子,苍术、艾叶、雄黄,架在炭上慢慢地燎。
烟一起,整座院子都呛得慌,值夜的宫人捂着鼻子躲得老远。
叶疏云站在缸前看火,眼睛被熏得发红,内侍省送来的药材堆在廊下,他抓了一把苍术摊开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苍术片厚得能当柴烧,一股陈味。
叶疏云:三钱苍术熬一锅,够给谁熏蚊子?
“师父。”他压着嗓子,“这药材是哪个库出的?”
“御药房。”鸩子眼皮都不抬,“从上到下过三道手,每一道手都要留一层。”
“那我这一锅熬出来,药力还剩几成?”
“不好说。”鸩子道,“反正不至于毒死人,你放心。”
叶疏云:……
他到底还是把方子改了,分量加了一倍,熬的时间也拉长。
那一夜他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宫里报上来的新病例从九个降到了四个。
第五日,掖庭那两个抬出去的,活了。
消息传到长秋宫,黄幔后头没说话,只赏下来一匹缎子、两盒参。
跟着缎子一起来的,还有一句话:“小殿下昨夜起热了。”
……
叶疏云被领进那间暖阁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奶娘抱着孩子,眼睛肿成一条缝,一见他就要跪。
“孩子先给我。”叶疏云伸手接过来。
那孩子很小,裹在厚被子里,脸颊有一点不正常的红,呼吸急,鼻翼一扇一扇的,叶疏云三指搭上去,指腹底下脉跳得飞快。
他还不到周岁。
这病搁在成年人的身上,扛一扛就过去了,搁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一炷香都能要命。
“吃了多少奶?”
“吃得少。”奶娘哭道,“昨夜起就不肯吃。”
“乳母发热,奶要停。”叶疏云道,“换人。换一个身上干净、这两日没出过掖庭的。”
“这……这宫里如今哪里还有干净的……”
“那就找。”叶疏云把孩子递回去,“找不出来,你就抱着他一起病。”
奶娘愣住了。
叶疏云低头写方子,笔尖顿了顿:“小殿下的名讳?”
“回大人。”奶娘道,“皇上赐的名,刘瑧,玉字旁那个瑧。”
叶疏云端着笔,没落下去。
鸩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瑧者,玉也。”老毒物慢悠悠道,“这孩子一落地,太子手里就多了一份谁也撼不动的筹码。”
“这话我好像听过。”
“你说过。”鸩子道,“我也说过。”
叶疏云没接话。
他把方子写完,吹了吹墨。
那孩子在他怀里抓了一下他的手指,抓得很紧,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叶疏云低头看了他很久,这孩子姓刘,是太后的亲孙儿,也是这宫里最经不起病的一个。
……
第六日。
叶疏云又去了一趟西边那道偏门。这一回他连银子都没掏,守门的换了一队生面孔,站得像桩子,看都不看他。
他站在门口,往远处望了一眼。刑部大牢在皇城西边,隔着两条街,走过去一盏茶的工夫。
他离那里这么近,近得能看见那堵墙,可就是过不去。
叶疏云:这算什么!望梅止渴还得有棵梅树。
回到值房,鸩子正在窗根底下站着。
“来过了。”鸩子下巴一抬。
叶疏云走过去,撬开墙根下第三块松动的砖,摸出一张字条。
上头七个字:今夜亥初,西角门。没有落款,没有具名。
叶疏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回一句。”他把纸翻过来,咬破指尖,就着血写了四个字,“走哪道门?”
血字干得慢。他把纸叠好,塞回砖缝,把砖推回去。
那一整个白天,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戌时过了,宫里忽然乱了一下,先是东边跑过去一队人,接着是西边,有人喊“备马”,有人在廊下撞了个满怀。
叶疏云站在阶上听。
“城西。”一个内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棚户那边炸了。抬着死人往京兆府门口冲,府尹弹压不住,连夜调兵。”
“死了多少?”
“不知……不知道。听说火都点起来了。”
“还有呢?”
“还有京郊!”另一个人插话,“武陵侯旧部拔营了。说是上头要缴他们的械,明日就要问罪,那些人连夜往城里来。”
叶疏云站在原地,手指头慢慢凉下去。
他想起来了,三日前裴无心说过,她在宫外还有一条线,当时她说的是:“你在宫里,外头的人寻不着你,这条线我来跑。”
她跑了。
递出去的话,无非两句。
一句给城西棚户:明日官府封棚,还喘气的也要一并抬出去烧。
一句给京郊大营:朝廷定了刘弃的死罪,旧部一体论罪。
两句都是假的,两句都够让人拼命。
叶疏云:啸月楼这生意做得,一晚上点了两把火。
……
亥初。西角门。
这三日宫里死了七个人,掖庭四个,内侍省两个,还有一个是从前在御前当差的。
新添的规矩:死人不等天亮,当日就送出去,送出城,送到化人场。
留一夜就多一夜的疫。
装车的是两个抬尸的力役。
一个一路上咳嗽,另一个从头到尾没吭声。
叶疏云等在偏厦里,鸩子把最后一领苇席抖开,从头到脚给他裹上。
“记住了。”鸩子道,“别喘气。”
“我没喘。”
“你现在喘着呢。”
叶疏云:……
苇席卷起来,从外头看不出里头是直的还是弯的,车上已经有了八领,叶疏云是第九领。
他被抬起来的时候脸贴着车板,板缝里透上来一股味儿——石灰、药、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他闻清楚了,那是尸臭。苇席很薄,他左边一领,右边一领,脚底下还有一领。
九个人。他是唯一一个活的。
车板缝里伸过来一只手,手腕上有一道疤。
叶疏云盯着那道疤,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三天前,廊下,这人把火折子递过来,说:“叶大人,借个火。”
他借了,人家还道了谢,到今天他连那位姓什么都不知道。
……
车轱辘碾过门槛,咯噔一下。
守门的校尉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哪儿的?”
“掖庭。”力役答,“八口。”
“……走走走。”校尉往后退了两步,“快走,别停这儿。”
没有人上前,谁也不肯上前。
叶疏云躺在苇席里,一动不敢动。昨儿他在这门口塞银子,被人推了回来,今儿他躺在死人堆里,倒是一路畅通。
叶疏云:早知道这么好走,还费那个劲干嘛。
车轮又转起来,出宫门了。
到了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躺的这个地方,是八具疫死的尸首中间。
真要染上,就是这一炷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