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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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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日夜里,掖庭的院子当中支起三口大缸,药是叶疏云开的方子:内服一味化湿解毒的散,外头一道熏烧的法子,苍术、艾叶、雄黄,架在炭上慢慢地燎。

烟一起,整座院子都呛得慌,值夜的宫人捂着鼻子躲得老远。

叶疏云站在缸前看火,眼睛被熏得发红,内侍省送来的药材堆在廊下,他抓了一把苍术摊开来看,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苍术片厚得能当柴烧,一股陈味。

叶疏云:三钱苍术熬一锅,够给谁熏蚊子?

“师父。”他压着嗓子,“这药材是哪个库出的?”

“御药房。”鸩子眼皮都不抬,“从上到下过三道手,每一道手都要留一层。”

“那我这一锅熬出来,药力还剩几成?”

“不好说。”鸩子道,“反正不至于毒死人,你放心。”

叶疏云:……

他到底还是把方子改了,分量加了一倍,熬的时间也拉长。

那一夜他没合眼。天亮的时候,宫里报上来的新病例从九个降到了四个。

第五日,掖庭那两个抬出去的,活了。

消息传到长秋宫,黄幔后头没说话,只赏下来一匹缎子、两盒参。

跟着缎子一起来的,还有一句话:“小殿下昨夜起热了。”

……

叶疏云被领进那间暖阁的时候,脚底下是软的,奶娘抱着孩子,眼睛肿成一条缝,一见他就要跪。

“孩子先给我。”叶疏云伸手接过来。

那孩子很小,裹在厚被子里,脸颊有一点不正常的红,呼吸急,鼻翼一扇一扇的,叶疏云三指搭上去,指腹底下脉跳得飞快。

他还不到周岁。

这病搁在成年人的身上,扛一扛就过去了,搁在这么小的孩子身上,一炷香都能要命。

“吃了多少奶?”

“吃得少。”奶娘哭道,“昨夜起就不肯吃。”

“乳母发热,奶要停。”叶疏云道,“换人。换一个身上干净、这两日没出过掖庭的。”

“这……这宫里如今哪里还有干净的……”

“那就找。”叶疏云把孩子递回去,“找不出来,你就抱着他一起病。”

奶娘愣住了。

叶疏云低头写方子,笔尖顿了顿:“小殿下的名讳?”

“回大人。”奶娘道,“皇上赐的名,刘瑧,玉字旁那个瑧。”

叶疏云端着笔,没落下去。

鸩子在旁边哼了一声。

“瑧者,玉也。”老毒物慢悠悠道,“这孩子一落地,太子手里就多了一份谁也撼不动的筹码。”

“这话我好像听过。”

“你说过。”鸩子道,“我也说过。”

叶疏云没接话。

他把方子写完,吹了吹墨。

那孩子在他怀里抓了一下他的手指,抓得很紧,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叶疏云低头看了他很久,这孩子姓刘,是太后的亲孙儿,也是这宫里最经不起病的一个。

……

第六日。

叶疏云又去了一趟西边那道偏门。这一回他连银子都没掏,守门的换了一队生面孔,站得像桩子,看都不看他。

他站在门口,往远处望了一眼。刑部大牢在皇城西边,隔着两条街,走过去一盏茶的工夫。

他离那里这么近,近得能看见那堵墙,可就是过不去。

叶疏云:这算什么!望梅止渴还得有棵梅树。

回到值房,鸩子正在窗根底下站着。

“来过了。”鸩子下巴一抬。

叶疏云走过去,撬开墙根下第三块松动的砖,摸出一张字条。

上头七个字:今夜亥初,西角门。没有落款,没有具名。

叶疏云捏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回一句。”他把纸翻过来,咬破指尖,就着血写了四个字,“走哪道门?”

血字干得慢。他把纸叠好,塞回砖缝,把砖推回去。

那一整个白天,他一句话都没多说。

戌时过了,宫里忽然乱了一下,先是东边跑过去一队人,接着是西边,有人喊“备马”,有人在廊下撞了个满怀。

叶疏云站在阶上听。

“城西。”一个内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棚户那边炸了。抬着死人往京兆府门口冲,府尹弹压不住,连夜调兵。”

“死了多少?”

“不知……不知道。听说火都点起来了。”

“还有呢?”

“还有京郊!”另一个人插话,“武陵侯旧部拔营了。说是上头要缴他们的械,明日就要问罪,那些人连夜往城里来。”

叶疏云站在原地,手指头慢慢凉下去。

他想起来了,三日前裴无心说过,她在宫外还有一条线,当时她说的是:“你在宫里,外头的人寻不着你,这条线我来跑。”

她跑了。

递出去的话,无非两句。

一句给城西棚户:明日官府封棚,还喘气的也要一并抬出去烧。

一句给京郊大营:朝廷定了刘弃的死罪,旧部一体论罪。

两句都是假的,两句都够让人拼命。

叶疏云:啸月楼这生意做得,一晚上点了两把火。

……

亥初。西角门。

这三日宫里死了七个人,掖庭四个,内侍省两个,还有一个是从前在御前当差的。

新添的规矩:死人不等天亮,当日就送出去,送出城,送到化人场。

留一夜就多一夜的疫。

装车的是两个抬尸的力役。

一个一路上咳嗽,另一个从头到尾没吭声。

叶疏云等在偏厦里,鸩子把最后一领苇席抖开,从头到脚给他裹上。

“记住了。”鸩子道,“别喘气。”

“我没喘。”

“你现在喘着呢。”

叶疏云:……

苇席卷起来,从外头看不出里头是直的还是弯的,车上已经有了八领,叶疏云是第九领。

他被抬起来的时候脸贴着车板,板缝里透上来一股味儿——石灰、药、还有别的什么。

然后他闻清楚了,那是尸臭。苇席很薄,他左边一领,右边一领,脚底下还有一领。

九个人。他是唯一一个活的。

车板缝里伸过来一只手,手腕上有一道疤。

叶疏云盯着那道疤,眼睛一下子就热了。

三天前,廊下,这人把火折子递过来,说:“叶大人,借个火。”

他借了,人家还道了谢,到今天他连那位姓什么都不知道。

……

车轱辘碾过门槛,咯噔一下。

守门的校尉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哪儿的?”

“掖庭。”力役答,“八口。”

“……走走走。”校尉往后退了两步,“快走,别停这儿。”

没有人上前,谁也不肯上前。

叶疏云躺在苇席里,一动不敢动。昨儿他在这门口塞银子,被人推了回来,今儿他躺在死人堆里,倒是一路畅通。

叶疏云:早知道这么好走,还费那个劲干嘛。

车轮又转起来,出宫门了。

到了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躺的这个地方,是八具疫死的尸首中间。

真要染上,就是这一炷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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