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车前给自己灌过一碗药,那碗药只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他自己也不知道。
……
车往西走,出宫门没多远,他就听见了,先是喊,然后是火,火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红,风里飘过来一股糊味,不知烧的是什么。
力役的脚步快了起来。
“城西。”那个一路没吭声的力役终于开口了,“抬着死人往府衙门口冲,听说把门都撞开了。”
“死了多少?”
“谁数得清。”
车过西市口,往北一拐,慢下来了,一只手从苇席里伸出来,抓住了车板,力役没回头,只是把车停住。
“叶大夫。”
“多谢。”
“不必谢我。”那人回过头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脸上还有灰,“楼主给的钱,够我回老家买十亩地。”
叶疏云从席子里滚出来,站直了,一身石灰,一身药味,还有一身洗不掉的死人味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叶疏云道,“祝你十亩地年年有收成。”
……
裴无心在巷子那头,手里牵着两匹马:“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儿。”
“死人味儿。”
裴无心把一只水囊扔过来:“先漱口,别熏着病人。”
叶疏云接过来灌了一口,吐在地上:“牢里呢?”
“狱卒抽走了大半,去城西弹压。”
“大半是多少?”
“剩四个。”
“四个也够我喝一壶。”叶疏云担心道。
“我已经替你喝过了。”裴无心翻身上马,“跟我来。”
……
西边,收殓死囚的暗房,门口一盏灯,昏黄,灯罩上结了一层油灰。
凌佶靠在墙上,脸色不对。刘沅隔着栅栏坐在稻草上,还能撑着,只是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
再往里——
凌显扬坐在那张矮榻上,姿势和三日前一模一样,仰着头,靠着墙,只是两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红得发亮。
叶疏云的药箱重重落在桌上。
他三步走过去,三指搭上,脉比三日前更乱,而且浮,按下去像按在一层热沙上。
“热了几天?”省掉寒暄,叶大夫语气里都带着一点严厉。
“昨夜起的。”凌显扬突然心虚,“不碍事。”
“不碍事?”叶疏云把药箱打开,“谁说的不碍事。”
“我说的。”凌显扬道,“这点儿热难不倒你。”
叶疏云沉着脸:“发热会让体内蛊虫活跃,更疼。”
凌显扬老实道:“是有点疼,也……其实也没多疼。”
“你前几日还说你不疼。”
凌显扬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命硬的人嘴一般也硬。”
叶疏云气笑了懒得接话,把药一味一味地往外拿,手很稳,稳得不像他自己,担心到极致已经遁入无我状态。
药先给了凌佶,再给了刘沅。
刘沅隔着栅栏接过碗,道了一声谢,喝得很干净。
“王爷的脉比他二人沉。”叶疏云道,“但底子还在。”
“那就好。”刘沅道,“我还不能死。”
叶疏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满眼全是对惜命之人的赞赏。
“我若是死了。”刘沅笑了笑,“你们前头做的那些,就全白做了。”
“王爷能这么想,是我们的福气。”
叶疏云回到矮榻边的时候,凌显扬已经把碗里的药喝完了。
“苦不苦?”
“苦。”
“苦就对了。”
凌显扬看着他:“你手开始抖了。”
“赶路赶的。”
“不对。”
叶疏云低下头,把最后一味药碾碎。
凌显扬握了握对方:“你怎么来的,跟我说实话。”
“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一炷香。”叶疏云淡淡道。
凌显扬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有你,我舍不得死的。”
叶疏云:……
他把药递过去,别开脸,眼睛红了。
裴无心蹲在门槛上,压着嗓子:“叶疏云。”
“嗯。”
“牢里这个疫,不是自己起的。”
叶疏云手一顿。
“我今早才查明白。”裴无心道,“两日前,这牢里换过一批草。新草是从城西拉来的。”
“城西?”
“棚户。”
叶疏云站起来,走到墙角那堆草跟前,用脚拨开,草底下压着一件衣裳,粗布,旧,领口一圈汗渍。
他把衣裳拎起来,凑到灯下。汗味,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腐味。
“死人身上脱下来的。”鸩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而且是疫死的,死了不止一天。”
见到鸩子也赶到了这里,叶疏云眉头舒展了些:“师父过来还安全吗?”
“你放心,处理干净才来的。”鸩子走近些,翻看了半晌,“先紧着这里的事。”
叶疏云:“师父看来,这些东西在这儿压了多久?”
“多久不重要了。”鸩子道,“腌臜之物足够让这一排牢房里的人,一个一个倒下去。”
叶疏云捏着那件衣裳,捏了很久。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把这件衣裳送了进来。
没有旨,就不能定罪。不定罪,就只好先关着,关着关着,人自己病死了,那就不关朝廷的事。
死人是不会喊冤的。
叶疏云从头到脚凉了一遍。
他想起了那间暖阁,想起了那个裹在厚被子里的孩子,那孩子攥着他的手指,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刘瑧,玉字旁。
疫不长眼睛,它不认得谁是皇孙,谁是该死的人。
叶疏云脑子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很快,快得像从来没冒出来过。他想了三息,然后把它摁了回去,一点痕迹都没留。
鸩子在旁边看着他:“想什么呢?”
“想方子。”
“哦。”鸩子阴恻恻笑了下道,“想方子你脸白成这样。”
“熏的。”
“想不明白就问出来,你那点阅历,恐怕支撑不了你做个心狠的人。”
“徒儿知道了。”
外头更鼓响了。
一下,两下。
子时。
凌佶从墙边站起身,把袖子挽了上去:“来吧。”
凌显扬抬起头,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还没退,眼睛却很亮,亮得一点也不像病人:“别担心我疼不疼,做你该做的,开始吧。”
叶疏云把第一根针捏在指间,指尖点了点。
“忍着。”他说,“很疼。”
“活了,就能陪你久一点。”凌显扬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我忍得住,你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