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丽停下动作,一双眼睛在他们俩身上来回地扫着,最后安静地拿起了不锈钢烧烤夹。
油滋滋地冒,身后的空调也变得不再凉爽。屈玉覃百无聊赖地缠绕着裤子上的口袋,忽然伸手戳了身边人的腰,荷叶吓得立即从凳子上站起来。
程小丽讶然地看着他,“叶子,怎么了?”
“啊……没什么……”
男孩捏了捏拳头,恍惚地否认,又傻愣愣地坐回去,许久后小声凑过来说:“干什么……我怕痒。”
屈玉覃忍不住笑了两声,“忘了。”
“什么啊。”荷叶忍不住埋怨。
“叶子,这个烤好了,你吃。”程小丽立即夹了块牛肉放在荷叶的餐盘上,硬生生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哦好。”荷叶回过神,见小丽烤得不方便,又伸手想要帮忙。
“我来吧,我离炉子近。你们俩聊。”屈玉覃看了一眼程小丽,女孩却移开了视线问:“叶子,你最近忙什么呢?”
“没什么,就是写暑假作业。”
“哦。那你和樟哥住的地方是不是离这里挺远?”
“是有点儿,等你放假了过来玩,到时候我和樟哥睡,你一个人睡。”
“好耶。”小丽举起筷子欢呼,又立即耷拉着脑袋说:“你在东城都有个家了,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扎根呢。”
荷叶摆手道:“那只是樟哥临时租的房子,和我没什么关系,况且你也可以来玩,不用那么见外。”说着说着,他想起医生的那些话,过了会才想起问:“听说你又打架了?”
“没有,就是阿媛那个男朋友劈腿,我骂了他几句。”
“胡春梨跟我说你嗓子都哑了。”
听罢,程小丽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还好吧,喝点热水就好了。天气那么热,吹空调吹的。”
“邹媛呢?”
“她今天上班。”
“那男的?”
“辞职走了。”说罢,她连忙扯开话题:“对了叶子,我这个月业绩很好,月底能拿不少提成,等过年时我给你换个好手机。”女孩脸上提了几分神彩,荷叶跟着笑道:“我不用,你自己花吧。”
“不行!”
“或者给阿婆买个轮椅。你上周是不是回去看她了?”
其实,他们俩和往日并没有太多不同,聊着聊着气氛逐渐好转。屈玉覃听着,将最后几片牛肉分了盘。
“叶子,上次你们比赛好厉害啊,你还是领唱呢。”
“不是,我就读个旁白。”
“那也很厉害呀!比我在视频里看厉害一万倍!”小丽徐徐地念:“不愧是东国,成绩又好,还会弹琴,长得也漂亮……上次那两个和你讲话的女生,你,你不会和她们谁在谈,谈恋爱吧?”
荷叶被吓得喷了一桌子水,旁边的屈玉覃也放下筷子,笑得前俯后仰。
荷叶急忙解释:“怎么可能?大家都是好朋友。小丽,你误会了,我怎么会,怎么会早恋呢……”说罢,嗔怪地踹了一脚身边的人:“你笑什么!”
“好吧。”小丽似乎对“好朋友”三个字更加敏感,耸耸肩道:“那你还不如谈恋爱呢。”
“为什么?”屈玉覃先一步凑上前,撑着腮帮子问。
即便程小丽再怎么不愿承认,但也不得不叹服,屈玉覃这张脸过于瞩目,以至于她不得不移开目光,结巴道:“反正……荷叶……最好的朋友只能是我和丁江意。”
她嘟嘟囔囔,底气并不足,而另一头被提起的对象正忙着擦拭刚才的水雾,并没有留意她的话,倒是屈玉覃仔细端详起程小丽来。
她化妆了。
偏粉的粉底,亮橘色的唇蜜,显得人脸有些发灰。
他当然相信荷叶和她是很要好、很要好的朋友,但也隐隐觉察到这种无法隔断的、澎湃的友情,并不是随意一个人可以简单代替的。
他忽然开始理解程小丽。
“能不能不要管我,没钱就没钱,拽什么,你以为就你牛逼?你牛逼,那钱呢?钱去哪里了?还不是和我一样?咱们的命就是贱,没本事投个好胎……”
过了饭点,店里的人愈来愈少,彼时斜角处忽然爆发出一阵争吵。
程小丽下意识地起身去望,起身后愣了半刻,等那人跑到门口时,才急切喊道:“春梨……”
胡春梨蓦然回首,而另一个戴着帽子的女人自顾自地跑了出去。
滋滋烤肉声依旧,门口“欢迎光临”的门铃声还在回荡。
“春梨,你昨天不是说下午有班吗?”
胡春梨卷了卷衣服的下摆,“有点事,和别人换了。”
小丽应了声,自然察觉到她的局蹐,温吞问:“刚才那个是谁呀?同事吗?”
“不是。”胡春梨毅然道:“我先走了,店里还有事,你们继续。”
“等等。”程小丽一把拉住,双手死死扣住对方的右手,然后轻轻晃动说:“春梨,你哭了。”
“我没有!”
胡春梨说得大声,等意识到店内还有其他人时,立即噤声。
她今天没化妆,工服外搭了件最朴素的牛仔衫。荷叶不太习惯,却恍惚间意识到,胡春梨并不比他们大多少,只怪她过分老练,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一股不合时宜的成熟。
“春梨,你还没吃饱吧?我帮你烤,来我们桌再吃点。这可是自助,只吃几口,太浪费了!”
程小丽缠着胡春梨,胡春梨也雾头雾脑,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拖到了他们的桌边。
“要不要再点一些菜?”屈玉覃道。
“够了。”胡春梨说完,又道:“一份白米饭吧。”
烤盘又开始工作。小丽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肉,往胡春梨的碗里送。
“这块没熟。”胡春梨道。
“啊?我看表面都不红了。”
“切得厚,里面还带血丝。”
“那我再烤烤!”
小丽手忙脚乱,胡春梨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对面二人,砸嘴说:“程小丽,这个我咬过了,换一块吧。”
“哦好!”
新的鸡肉沾了底,发出微微的焦味。程小丽费劲地颠烤,只听见身边的人忽然道:“刚才不是我同事,是我亲姐。”
“啊?”程小丽倒吸一口凉气,“我,我就说怎么有点像……之前辽城的那个……”她欲言又止,懊悔提起这件事,于是自己咬了咬自己的舌头,但用力过猛,又吃痛地又含住,“嘶。”
她的动作逗乐了吃饭的胡春梨,后者扒了两口饭道:“吃饱了,热乎了。”她沉下肩,倏然松口:“我以前也是东国的,这么说,也算是你们俩的学姐。”胡春梨笑着低头,“虽然是肄业的。”
“你是哪一届?”屈玉覃问。
“比你们大六届,那几年学校有个很厉害的学姐招飞进了,所以那几届很多女生报名了飞行员的选拔。”
“应学姐?”荷叶问。
胡春梨摇头,“我不知道她名字。”
“肄业是什么?”小丽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没读完就退学了,毕业证也没拿到。”胡春梨挨向小丽那侧,“所以我和你一样,就是个初中毕业生。”
“为什么要退学?”这双眼睛追随着。
“你不是看过我抽屉里的东西吗?”胡春梨的语气不像是责怪,反而镇定地笑了两声。
“我不是有意要看……”小丽道:“况且我那是成绩不好才不上学,你成绩那么好……为什么……”
胡春梨干嚼了两口生菜,“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秘密,告诉你们也没关系。”
她自嘲笑了两声。
“我爸妈是聋哑人,所以我从小跟着外婆长大。后来外婆去世了,我就回到了爸妈身边。其实我老家挺穷的,在一个镇上,那边教育质量不怎么样。为了我们能有点出息,爸妈搬来了东城。”
“我姐比我大几岁,她从小跟爸妈一起生活,长得很好看。听妈妈说,以前镇里的相机店的老板很稀罕她,找她做过好多次童模。”
“我和她长得并不像,小时候我很瘦很黄,她白白的,身材很匀称。他们说我像爸爸,她像妈妈。”
胡春梨顿了顿,“可是有一年冬天,她发生了意外。”
听着,三个人同时捏住手心。
“那天家里的水吊子在烧水,不知道是不是用得时间太长,一直烧不开,水就一直沸腾着。我姐搞不明白,怕水吊子坏了,想跑过去拔掉,谁知那把手特别烫,烫得她一把扔掉水吊子,那滚烫的水就喷了出来。她疼得一直哭,可爸妈是聋子,都听不见,直到一个邻居突然跑过来,他们才发现。”
“烫伤说可怕也可怕,说不可怕也不可怕……可她却被烫了脸。家里为了给她植皮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还负了一些债。”
胡春梨烟瘾犯了,从口袋拿出烟盒,看了看身边几个十几岁的小孩,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小丽恍惚道:“刚才那么一看也不是很明显呀。”
“她后来做过很多次修复,加上整形、化妆,没小时候明显了。”
“这么说有点变态,但我小时候真觉得那皱巴巴的皮很好看,像妈妈做衣服时的那种泡泡纱。”胡春梨整个人靠在座椅上,脖子立了起来,“可她自己不觉得。”
“她跑去整形了?”屈玉覃追问。
“算是吧。第一次手术后,她在家呆了几年,等恢复得差不多了才去上学,所以我和她同年中考。我去东国读书,她去中专学服装设计。那时爸妈很开心,他们觉得像我们这样的家庭,也算是自己走出了一条路。可后来,我姐找了个男朋友。”
胡春梨嘲弄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男朋友,毕竟他也不止有一个女朋友。”
“那你姐姐知道吗?”小丽凑近问。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知不知道我也不晓得。说实话,那个男的确实长得不错,在职校旁的摩托店里卖摩托,挺吸引小女孩的。但我实在想不通,职校里好看的女生那么多,我姐都成那样了,他为什么偏偏缠上了她。”
“反正后来有次放假,我去我姐的出租屋时发现了男人的衣服。那时候职校谈恋爱也不算少,我虽然担心,但没有太放在心上,也没敢告诉爸妈,毕竟我姐都成年了,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呢。”
说到这里,她哽咽住,程小丽从旁边抽了张纸递过去。
“干什么,我又不是要哭。”
纸巾轻柔地盖在眼皮上,随着场内的风微微拂动着。荷叶和小丽都以为胡春梨不会再说了,谁知过了会她忽然道:“我姐为了那个人去贷款整容了。”
三个人同时怔住。
“她说自己太丑,配不上那人。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等我和爸妈知道时,那些钱已经还不上了。”
“她频繁地逃学,连爸妈也没有办法。可她没有钱,大部分时候躲在一个同学的家里。我找到她的那天,她刚做完一个手术,脸肿得跟猪头一样,一看见我就发脾气。我一点儿都不想管她,但爸妈担心,怕她不好好吃饭,所以我只能一放假就去看她。”
“术后她瘦了很多,因为节食,整个人看上去营养不良。她也不运动、不出屋,可能怕讨债的看见。”她回忆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次端午假,我刚从巷子里出来,就看见了她的那个男朋友。他换了个发色,满脸春风得意。我不知道他怎么能进职校的,身边楼了个很漂亮的女生。我跟着他们,看着他们一起去了招待所。”
“可就在前一晚,我姐还哭着跟我说,说自己的脸整毁了,那个人肯定会嫌弃她了。”
话题就此,胡春梨没有再说。打扫卫生的阿姨正在埋怨地上怎么掉了这么多生菜叶,小丽瞥了一眼,赶紧把脚边的几片踢进桌底下。
“别这么可怜兮兮地看着我。”胡春梨忽然一改颓态,用平常最寻常的语气道:“你们还想吃什么,我来烤?我第一份工作就是在一家烤肉店烤肉,不过不是这种自助,而是在后厨拿着喷枪烧,技术老好了。”
空调呼呼地吹着,店里几乎没什么人了,刚才那番话估摸被老板也听着了,这时候他假装玩着手机,不敢过来催促。
三个人其实都不饿,但为了配合她的情绪,又硬着头皮吃了几块。负责烤肉的人托住脸,问荷叶:“你们现在的门卫还是那个冯免吧?”
“你怎么知道?”
“都说了我以前也是东国的,况且他在东国工作好多年了,以前我偷溜出去时,他还帮过我很多次。”
“你和他很熟?”屈玉覃问。
“算是吧。那时候为了我姐,我经常旷课,他帮我偷偷开过好多次门,也被领导骂过几次。后来我退学时,他还找过我,说他也有错。其实他有什么错,我又不是被开除的。”
三个人咀嚼着,不知道何种心理。荷叶忍不住问:“为什么一定要退学?你成绩那么好,马上就要上大学了,上大学就能离开这里,只要再熬一年。”
“有区别吗?难道指望我爸我妈去还钱?他们听不见、说不了话,一辈子都在小黑屋里缝衣服。别说一年了,那时候每一天坐在教室里我都觉得煎熬……”胡春梨笑笑,那种放荡不羁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她的脸上,“就当自己欠下的,就当家里一个女儿吧。”
荷叶再也吃不下了,他心里不是滋味,可他说不出来。小丽捂着袖子,死死地咬住嘴唇,一动也不动。
胡春梨忽然拂到她一侧,轻声道:“你很漂亮了。如果想更漂亮,我可以教你化妆,但别去整容,千万要守住底线、千万要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