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团子真没跟上来。丁樟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好像看见了霜婷姐、看见了庆棠哥。他们一起抱起了那小子,又拉着他回屋里去了。
枯树枝在雪地上划出长长短短的印记,就剩他一个人。
丁樟忽然觉得没意思。他把那根枯树枝丢了,双手插兜,嚼了嚼泡泡糖,早就没有味儿了。
又开始下薄雪了,很轻、很稀疏,落在头发上,便成了雨。
丁樟看了会儿雪,忽然远远地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一块田前,朝他招了招手。
丁樟飞一般地跑了过去。
“烟给你爸买回来了?”
“嗯。”他点点头。
“你自己买了什么?”
“泡泡糖。”
“还有吗?”
丁樟从口袋里掏了掏,“没了。”
“泡泡糖贵吗?”
“一毛一个,我就买了俩。”
“五块钱没花出去?”那人问。
丁樟点头,“等过年去县里买东西,最近缺一把好用的木刀。”
“我刚才在院子里看到那些小人都是你雕的?”
“对,都是西游记里的妖怪。”
“你还在读书吗?”
“没了,不是那块料。”丁樟挠挠头,终于羞涩起来,也终于想起问:“叔,你哪里人?”
“我啊?”男人笑了笑,雪落在他的衣襟,他拉了拉帽檐,“从北方来。”
“北方人啊,我们也是北方人。”
男人笑了笑,“这里不算。你们南方太冷了,我吃不消。”说着,他搓了搓手臂,丁樟才发现这个人竟然冷得还戴上了手套。
“我就不怕冷。”说着,少年摆了摆自己的胳膊,想炫耀一把,谁知下一秒就打了个喷嚏。
“小孩子还挺会逞强,怎么不进去烤火?”
“你不也不在里面打牌?”
“这里的长牌玩法和我们那里不一样,输了好几把,不想玩了。”
“哦。”
丁樟发育算晚,这几年还在长,但已经是村里个子最高的一批了,而这个北方来的人看起来挺清瘦,个子倒是比他还要高出一截。他有些不甘地踢了踢街边的石头,嘟囔问:“你是我爸的朋友?”
“不是。”
“那你怎么来的?”这人看起来打扮得考究,不像是村里的人。
“我以前的朋友告诉我的,他亲戚在这里。”
“谁啊?”
“你不认识。”
丁樟有点不耐烦了,那人似乎也发现了,才道:“他说他的姐姐嫁到了这里。”
丁樟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是谁,毕竟村里近两年结婚的人太多了,他实在搞不明白。
“为什么他不来?”
“我替他来。”
“他呢?”
“他啊。”
风雪大了很多,丁樟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虽然耐寒,但是也怕大风,整个人浸在其中竟然喘不上气来。
“他来不了。”
男人笑了一声,下一秒丁樟却觉得头顶一阵暖和,这人竟然把自己的兔毛帽盖在了他的头顶。
风雪飘摇,静得令人心惊。
睁开眼睛,丁樟愣地站在原地。
柔软的黑发,像铺开的、缠绕的线,一根一根、一根一根,萦绕着那双丰盈的眼睛,令人心驰神往。
原来他这样年轻。
丁樟后悔刚才叫他叔了。
“别这么看着我。”男人开口,一阵风灌进去,他也忍不住咳嗽起来。
丁樟摘下帽子想还回去,那人却道:“兔毛一点儿都不保暖,送你了。”
“可你都不认识我爸,我拿你……”
“没事,刚赢你爸几十块。”
“你不是说自己输了吗?”
那人笑了一声,微长的鬓角沾上了一些雪。
“太冷了,和我们那里到底不一样,难怪他以前抗冻……”男人念叨。
“你说你那个朋友吗?”
两个人从田地走到松树旁,一路上男人都没有说话。松针上堆着起伏的雪块,丁樟抬头,透过发梢可以看见自己头顶上冒出的兔毛。
“有点热。”他道。
“你是真怕热。”男人回道。
丁樟盯着他,倏然从地上捡了根树枝,然后往树上一捅,那雪便哗啦啦地掉了下去,落了满头。
当然,只有那个人的满头。
男人打了一个喷嚏。
丁樟忍不住嘲笑,大概想得瑟说我干什么,你自己不还是这样,但笑声还没从喉咙间泻出,只听见这人嗡声笑道:“果然还是小孩子。”
“谁是小孩啊!我马上十六岁了。”
“快十六了呀,我在你这个年纪,我爸都开始给我说媒了。”
丁樟恼羞成怒,“你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年代不一样,现在都是自由恋爱,况且我还小呢。”
“也是。”
“那你有老婆不?”
那人道:“有啊。”
丁樟瞪着眼睛,不可思议地轻声说:“真是十六岁……你这不犯……”
男人大笑,他的嗓音和粗粝截然相反,至少和丁樟想象中的南方汉子全然不同。
“我二十八岁时才认识的他的。”
“哦。”丁樟说不出其他埋汰话,念在那五块钱和这顶兔毛帽的份上,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火。
“你回去吧,我拿了箱子就走了。”
“回北方吗?”
“嗯。”
“也是,你都结婚了,赶紧回去找老婆吧。”丁樟推算了一把,又道:“你有小孩吧?那你等等!”说罢,他丢了树枝直直地往回跑,跑着跑着,他想起嘴里的泡泡糖没吐掉,便随意将它黏在了某个废旧的茅屋上。
“小崽子,让你买个烟,怎么现在才回来?快给我点上……欸,你干什么去?翅膀硬了是不是……我腰和腿不好,不照顾我你跑哪里去?”
丁樟撒开了地跑,跑得耳朵烘烘的,快要烧起来。那家伙果然骗人,这帽子明明暖得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