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荷叶没有见过樟哥。
电话里他说自己去辽城干活,很快便会回去,但这个“很快”遥遥无期。他们仍然通话,丁樟也定期寄钱,但荷叶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他很懊悔。
懊悔那天自己没有及时出去,懊悔自己应该告诉樟哥:其实我早知道了,我支持你们。
可是,过了期的话已然没有意义。荷叶也渐渐意识到,他其实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豁达。
他又开始做梦了。
梦里,有时他是旁观者,看见樟哥和廖一明躺在床上,然后汪爷爷领着人、拿着棍子像打狗一样地追着他们。樟哥佝着背,遮住脸,四处地逃窜。每一条逃亡的路线都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荷叶奋力地想要拉住他,想带他去月光可以照到的地方,可是樟哥躲着他,他捉不到他。
有时,他变成那条“狗”。
无数的人追着他——汪爷爷、小丽、丁江意、阿婆、江凝……
他仓皇地跑进巨松林。
树影婆娑、夜黑雨急。
“妈妈。”
“妈妈——”
他大声地呼喊。
可无论怎样呼喊,都没有人来。
他跑进沟里、爬上树去、闯进雨里,一切的一切,好像一张大网,谁都可以阻拦他,谁都不允许他逃走……谁都要网住他……谁?谁!
谁都是他的敌人!
“屈玉覃!”
汗,从领口浸润至腰腹,他用力地喘息着,才想起今天是假期。
他兀自拉开窗帘,等回过神时,才想起看时间。
熟悉的对话框亮起一个符号。他发了会呆,回复道:“今天我睡得比较久,才看见你的消息。”
屈玉覃:你每天起太早了。
“冬天容易犯困。”
找了个可爱的小猫表情发过去,然后他继续坐在床上发呆。
其实那天之后,荷叶也向屈玉覃问过廖一明的情况,可屈玉覃最近没怎么回桦山林院,所以也不清楚。
荷叶担心樟哥和廖一明分了手,但又在心里隐隐祈祷、反问自己:他们应该不会那么脆弱吧?
这种腹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周一。屈玉覃也看不下去,忍不住问:“最近怎么一直在发呆?”
“没有。”荷叶道:“月考考得不好,心情不怎么好。”
“还好吧,不还是班级第十吗?”
“这不是没进步吗?”
屈玉覃没说什么,看了会书,又道:“早知道昨天我不回家了。”
“你留下来也没什么用。”荷叶道。
“至少能一起看个电影。”屈玉覃道:“上周给你下的看了没?”
“看了一会,后来睡着了。”荷叶道。
自从换了手机后,他摸索出不少新功能。手机图片不再是黑白,视频文件等也变得特别通畅,唯一不足的便是网费贵。屈玉覃也帮他下载了很多歌和电影,他还是不习惯去听、去看,总揣着那个旧手机。
“你爸爸是不是最近从北城回来了?”
“嗯。”
荷叶道:“那你更要回去陪陪他。”
“有屈飞雁在呢。”屈玉覃隐隐觉得最近的荷叶在往后缩。
“对了,上次胡春梨告诉我,那件羽绒服很贵。”余光中的男孩道。
“她瞎说的。”
“不可能,她说她爸妈是裁缝,她一看便知道。”
屈玉覃笑了两声,不像是尴尬,无奈一般地点了点头,“那也没办法退了。”
“我还有奖学金……”
“屈玉覃,詹老师让你去一下办公室。”班长忽然插入道。
屈玉覃问:“她有什么事吗?”
“不清楚,好像什么省高中生英语口语大赛,你快去吧,马上上课了。”
见屈玉覃不动弹,荷叶立即推他,“快点。”
屈玉覃离开座位,荷叶忽地松了口气。他看向窗外的阳光,又看了眼日期,想起自己确实很久没见到丁江意了。
“哎呦,最近状态好得不得了嘛……”
“狗屁,滚吧,少黏在我身上。”
“今天火气这么旺?”
“别弄我,我朋友等会来看我比赛。”
“谁啊?女朋友?不会是那个,就是上次,你指给我看的那个齐刘海?”
“闭嘴!”
“切,那么怂。”
“你好烦啊,你去你自己那里。”
“行行行,对了这次你有望达标不?”
“势在必得。”他扬扬头。
“牛逼。”
丁江意还没来得及回应,远处忽然闪出一个红色的身影,他立即推开身边的人,挥手大喊道:“叶子!这里!”
对方似乎没看见,丁江意便立即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我看见你了!叶子,你看见我了没?”
手机里传来热乎的喘气声:“啊?我没注意。”
“你往北边看,我穿了长款黑色羽绒服。”
“好多穿黑色羽绒服的。”
丁江意原地蹦了两下,耳朵上的耳机掉了出来。
“我看见了。”荷叶忍不住在那一头笑,又问:“你怎么还能带手机进去?”
“没检录呢,热身时可以带,正好听歌放松放松。”
“紧张不?”
“有点儿。”
“这次第几可以进省赛。”
“如果达标的人超过两个人,就是取前二。”
“我这次很有信心。”丁江意又补充道。
荷叶忍不住问:“上次那个谁没来参加吗?”
“他进省赛了。”丁江意道:“不过这次他来我也不怕,我集训特别努力!”
电话那头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荷叶找了个空位坐下,暗暗感慨丁江意的话好像越来越多了。没聊几句,喇叭里通知运动员检录,他们这通电话也被迫中断。
荷叶又坐了一会,才想起给屈玉覃发消息说:“我今天先走了。”
屈玉覃:去哪儿?
“看丁江意比赛。”
屈玉覃:在实验?”
“市体育馆。”
屈玉覃:怎么不带我?
看着这行字,荷叶迟疑了片刻,过了会才问:“你到家了?”
屈玉覃:嗯。
他终于放了心,中途切换界面给另一个人发去了消息:
“樟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消息没有立即回。
屈玉覃:骗你的。
屈玉覃忽然发了张照片过来,照片里他在宿舍里用平板看电影。
“抱歉。”
屈玉覃:你是该道歉。
“你不是说回学校拿了书就走吗?”
屈玉覃:没看出是借口?
“好吧。”
屈玉覃:你什么意思?
“什么?”
屈玉覃:为什么躲我?
“我躲你做什么?”
屈玉覃:你自己清楚。
男孩吞咽着口水,不知何种心理,他的注意力已经完然不在这种比赛上了。他忽然想起在丁江意家里看到的那本日记,又想起樟哥近日的种种,一股奇异的力量催使着他。
喉间深吸一口气。
明明那时候想明白了,明明他记得妈妈说过,明明身体也已经好了,可是,可是为什么看到樟哥那样,他又那么害怕……
荷叶自己都搞不清楚。
这种恐惧,他没办法跟屈玉覃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
“加油、加油……”
呐喊声忽然响起,他晃过神来,只见丁江意正在赛道上冲刺。荷叶趔趄地向前倾倒,那句“加油”还未来得及脱口,丁江意已经跑过了终点。
男孩高声欢呼,享受着来自观众席的呐喊,他又背身,朝向荷叶这头挥手。一切少年姿态、意气风发。
“太好了,丁江意。”
荷叶轻轻地说着,像是自言自语,但他由衷地替他高兴。
比赛尽兴,观众散场。丁江医像一块赖皮膏药一样黏上了荷叶:“等会去吃火锅?”
“不了,我还有作业没做。”
“晚上再做嘛!今天对我来说可是特别重要的日子!”
“那不能吃火锅,上次吃了上火。”
“你上次和谁吃的?”
“谁啊?你干嘛不说?”丁江意整个人靠在荷叶身上,他个子太大,黑色羽绒服衬得他又壮又蓬,“你这个衣服还是阿迪达斯的,樟哥给你买的吗?”
他兴致勃勃地摆弄着这件外套,后头忽然有人叫住他:“丁江意,教练说等会一起吃午饭。”
“啊?我跟他说过不去了。”
“你都不去,我们去干什么?我不管,你亲自跟他说,不然他要屌我的。”
“好吧好吧。”丁江意无奈,领了领他的衣领,“叶子,你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嗯。”
荷叶一个人站在门口,身边熙熙攘攘的,大部分是学生,也有一些年龄看上去大些的年轻人,不像是家长。
他的视线追随着他们,隔了一会儿,手机忽然亮起:叶子,哥准备回辽城发展了。那边的房子租期到明年四月份,你可以放心住。
“那廖哥怎么办?”
荷叶摸索着打出的这行字,白气哈在了屏幕上。
对啊,廖哥怎么办?
他尝试把自己代入樟哥,把屈玉覃……
“分开”两个字明晃晃地在眼前闪烁。
下一刻,还没来及反应,他一下被人撞到。因为发呆,脚底虚空地踏在石阶上,而后膝盖向外磕碰下去——
“嘶。”
“你没事吧!不好意思,我没看清!”不属于少年尖而钝的声响,也不像屈玉覃带着钩子的轻哑声,他低沉的、热烈的,带着饱胀的歉意。
“破了。”
荷叶愣愣神,看着膝盖上划破的痕迹,喃喃道。
“你的膝盖破了。”
那人急地翻出一块纱布,蹲下来帮他缠上去,“裤子我等会赔给你吧,多少钱?”
“不知道。”荷叶道:“樟哥买……”
他没说完,那个人也没听清后面的话,只道:“没事,那我等会陪你去商场买?这里离商场近,我开车了,就停在外边。”
荷叶这才想起打量他。
微卷的棕发,瞳孔也是深棕色,倒是那对耳钉,是浓而重的黑色。
他应当是大学生?或者早已工作。
至少他穿上风衣的模样,和屈玉覃还是不同,更成熟干练一些。
“不用了。”
“要的,正好我车里有医用消毒棉签。”男人自顾自地将他推进车内的副驾驶座上,等荷叶再回神时,这辆车已经启动。
“等等。”他顿然道。
那人笑着开了开窗,“怎么了?晕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