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阿婆……阿婆……”
荷叶霍然离席。
“什么?”
右耳膜像穿过一根长长、长长、长到望不到边的铁丝,一切的一切,什么都听不见了。
“怎么了?”
丁江意慌张地看向他。
同一时刻,两双迥然的眼睛,徘徊、惶恐、惊慌。
“阿婆……”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丁江意怔地立在那里。
他们彼此无言。
“不可能!”丁江意道:“阿婆只是腿伤了,走不了路!我还要给阿婆治病,给她买最好的轮椅!阿婆,不可能的,阿婆她……”
他祷告式地看向荷叶。
荷叶氐惆地望向他。
“我们回家。”
回家。
从东城的这头,匍匐着驶向、驶向那个小小的国度,驶向那个承载着他们一切的地方。
小松,我们的小松,大家的小松。
月亮那样轻盈。
他们这样沉重。
在风中,随时快要折断。
他们飘摇地流浪着。
路过高楼、路过隧道、路过柏油路、路过成片成片的香樟树,远处是泥路,远处是山峦,远处是悬崖,远处是巨松树,远处是红瓦的墙。那是他们接生小羊的地方,是他们埋葬老羊的地方,是他、她、他——他们回家的路。
家。
回家。
荷叶反复地咀嚼这个词:回家。
阿婆。
荷花。
小松。
回家。
他要回家。
他要见阿婆,他要给阿婆捶腿,他要喝阿婆的咸菜粥,他要阿婆,他要他们的阿婆,他要好好的阿婆……
“幺叶儿,妮儿说要县里戴花儿的鞋底,你让樟子下次帮忙买一双看看,俺也学着……”
“幺叶儿,花儿又吐了,她是不是吃太多,肠胃受不了?”
“幺叶儿,你看得上我们家小丽不?她力气大,力气大的女孩命好……”
“幺叶儿,别怨爸爸。”
“幺叶儿,好好读书,不要回来哩。”
“幺叶儿,幺叶儿,幺叶儿,幺叶儿,幺叶儿,幺叶儿……”
黑暗中,一颗跳动的心脏,在隧道中猛烈地呼吸。他将头伸出窗口,像来时一样。
红色在黑色中闪烁。
“丁江意?”
荷叶轻喊出这个名字。
丁樟意在后座缩成一团,“嗯?”
“你知道阿婆全名叫什么吗?”
丁江意摇头。
“我也不知道。好像从来没人喊过她的名字。”
“程书隽。”
“我叫程书隽。”
“不对噻,你这个证上不是这个名字。”
“这是别人给我取的名。”
“不行噻,你证上写的是程盼那就是程盼,不能乱改的。”
“哦。”
“几岁了?”
“十九。”
“程家村来的不?户口呢?”
“我家就我一个哩。”
女人抬头看了包着头巾的女人,“前几天听说程家村逃走了一个女娃,不是你吧?”
“哪儿是我,那个女娃比我小噻。”
“也是,好像才十六。”女人道。
“没户口不行?”
“也不是,主要怕乱七八糟的人混进来。”女人说:“哝,收好了,明天早上六点,在汪家村头,有人带你们去学绣工。”
“欸,谢谢姐。”
“不客气,记得自己带针线。”
“能过去先用不不?”
“你说赊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哪里来的赊账。算了,看你和我妹妹差不多大,拿去吧,这套是她的。”
“她也学绣?”
“爹妈让她学,才去了两天就不肯了,怕吃苦,而且这行也不好做,时间久了眼睛瞎,不做就不做了。”
“嗯。”
“时间记得了,程盼?”
“记得了。”
“你是哪个书,哪个隽?”
“这个娟不?”
程盼看了两眼,为难道:“我不认字。”
“哎哟,白瞎了这个好名字,你还是叫程盼好,顺口。”
她眯着眼睛,“算了,你们叫我阿程就行。”
“行啊,这样好记,我们这儿都是姓丁姓汪的,也不混淆。”
“对了,阿程你结婚了不?”
“没。”
“我们都结婚哩。”
“你们都结婚了?”
“别看她这么小,她都有娃娃了……”
“程盼,你没相中的?你长得也算端正呀?”
“我不喜欢男的。”
“那你喜欢女人咯!”
“不是,我就是没喜欢的。”
“照我看,阿程就是掉钱眼里了,我前几天看她数钱呢,估计想自己砌个房子。”
“阿程,你不结婚要什么房子?”
“就是不结婚才要住的地方。”
“你找个男人,住他家不一样?”
“不习惯。”
“那你喜欢小孩不?”
“不喜欢。”
“如果你有了小孩,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都不喜欢。”
“一定要选呢?”
“女孩吧。”
“那我喜欢男孩,家里太苦了,我婆婆老盯着我肚子,我生不出男孩怎么活?他们一家人得喷死我……”
“阿程,你真的没家啊?”
“嗯。”
“也没有兄弟姐妹?”
“嗯。”
“程盼身体好像有问题,生不出娃,所以才没人要。”
“她都三十多了吧?”
“你知道不?汪家村有个人三十多都当奶奶了……”
“那,那她岂不是……我的天呢……”
“嘘,声音小点儿。”
“程盼,你怎么又抽烟?这里不让抽烟的。”
“那我出去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