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司珺一挥手,点燃一支线香。
香头火星明灭,青烟袅袅升起。
顾落没有犹豫,径直走向第一排陈列架。
她目光扫过,心中已有计较。这考验看似苛刻,实则考的是炼器师最根本的功底——对材料的理解、对工艺的熟悉、对失败的总结。
而这些,正是她两百年来日夜打磨的东西。
她没有师傅指点,没有良材练手,只有一遍遍摸索,一遍遍重复,炸过的炉比吃过的饭还多,那些失败的、废掉的、差一步没成的,每一样她都亲手摸过、砸过、反思过。
这些废品,对她来说像一本本翻烂了的旧书,每一页写的是什么,她一摸就知道。
第一件,一柄青铜短戈。
顾落指尖轻触戈身,感受材质纹理,又凑近细看刃口锻造痕迹。
片刻后,她提笔在玉简上记录:“材质:青冥铜掺三成寒铁,比例失当导致内部应力不均。病灶:淬火时温度骤降过快,刃口产生微裂纹。瑕疵:先天铜矿含杂质蚀金砂,未提纯彻底。”
放下玉简,走向下一件。
第二件,一面菱花铜镜。顾落只看了一眼便摇头:“假器。镜面镀银手法粗糙,背面纹饰为后天雕刻,非铸造时一体成型。材质为普通黄铜掺铅,冒充古镜。”
记录,继续。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顾落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一台精密的鉴宝仪器,目光所及,何种矿脉所出,何种火焰熔炼,何种手法锻打,何处出了差错……
有时她需要触摸感受温度残留,有时需要轻敲倾听回声,有时甚至要运转仙力探查内部结构。
但无论多复杂的器物,她很少停留超过十息。
司珺起初只是坐在屋外,在一柄如意上镌刻道纹,目光偶尔瞥来。但随着顾落鉴定的器物越来越多,她的视线渐渐固定在那道忙碌的身影上。
殷九离耐不住性子,早跑到外面追着那些炼器灵物跑。
时间流逝,顾落已鉴定完六十余件器物,额角渗出细汗,但眼神依旧清明专注。
她甚至开始总结规律。司珺布置的这些失败品,几乎涵盖了炼器过程中所有常见错误:材料配比、火候控制、阵纹刻画、淬火时机、器型设计……
每一个错误都是一堂课。
当最后一件器物鉴定完毕时,线香还剩一寸。
顾落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司珺走过来,拿起玉简,神识扫过室内所有器物,同时与玉简中的记录对比。
片刻后,她睁开眼。
“错漏……”司珺顿了顿,“七处。”
殷九离攸忽立在窗口,双手撑着窗棂探进上半身:“不到十处!通过了?”
司珺看向顾落:“那七处错漏,有三处是判断标准不同所致,你看来的小毛病,在我眼中无可救药。真正错误只有四处。”
她将玉简丢回顾落手中:“勉强合格。”
顾落心中一松,接过玉简细看。司珺已在那些错漏处做了标记,旁边还附有简短批注。她仔细阅读,发现司珺的评判标准确实更为严苛,但也更为精准。
“谢仙王指点。”顾落真心实意地行礼。
“第二道考验。”司珺没有废话,径直走向炼器室中央的鼎炉。
她袖袍一挥,数十种材料凭空出现,悬浮半空。
顾落看去,瞳孔微缩。
这些材料……太奇怪了。
离火精金与玄冥寒铁并列——前者需极高温才能熔炼,后者遇高温则灵性尽失。
青木髓液旁放着断金砂——木髓养器灵,断金砂专伤器灵。
柔水云母与爆裂炎晶挨在一起——水火相冲,放在同一个法器中简直是自毁。
更别提还有蚀骨毒玉、净心灵珠这种功效完全相反的材料……
司珺看着顾落不解的表情,双手负在身后,那张清淡的面容现出比殷九离更甚的狂傲,顾落觉得这一刻,司珺才显现出炼器第一人的傲气。
司珺语气毫不掩饰的轻蔑:“世人炼器,求稳。遵循旧律,只用相生相辅的材料——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如此循环,固然稳妥,却也永远无法突破桎梏。所以仙界几千年了,炼出来的东西还是那几种。没人敢越雷池一步。”
她指尖轻点,那些相冲的材料微微震颤:“我炼器,就喜欢敢为人先。水火相冲?若能调和,爆发的威能远超寻常。金木相克?若找到平衡点,刚柔并济,妙用无穷。”
原来这便是司珺能以炼器证道成王的根本格局吗?顾落不禁汗颜,她就是司珺说的循规蹈矩的庸人。
似乎察觉到顾落的心虚,司珺鄙夷的眼神让顾落下巴快贴到锁骨了。
好在司珺不愿意多浪费时间,她下颌微扬:“这些材料,你任选几种,炼制一件法器。没有固定要求,成器即可。但我要看到你敢不敢试,能不能稳。”
殷九离的声音响在脑海:“她这是要看你有没有创新胆识,又有没有控场能力。别怂,但也别乱来,我相信你!”
顾落点头,目光在材料间游走,心中快速推演。
离火精金与玄冥寒铁若能共存,可铸就冰火双极之器,但温度控制必须精确到毫厘。青木髓液与断金砂……或许可以分层灌注,让器灵在滋养与磨砺间成长。柔水云母与爆裂炎晶,若以阵法隔开,关键时刻引爆,可作奇兵……
一个个念头闪过,又被她否定。
时间有限,必须选择最有把握的组合。
半刻钟后,顾落抬手虚抓。
离火精金、玄冥寒铁、柔水云母、爆裂炎晶、还有一小块“调和石”——这是一种中性材料,可短暂平衡相冲属性。
司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选得不错。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