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赖恩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格林格拉斯夫人脸上扫过,想重新开口,但格林格拉斯夫人已经转向他了。“奥赖恩,我看完了这份材料。材料上说的那些事,级长会议已经讨论过了,那是误会。而且,有不止一位级长提供了证词,证明她并没有违反校规。”她伸出手指,在资料封面上轻轻点了点,“我的女儿对她的评价不错,这也让我更愿意相信那些证词的真实性。”
奥赖恩看着她,过了几秒才开口,“格林格拉斯夫人,这只是令爱的个人感受。我们希望您能从校董会的立场出发,做出更审慎的判断。”
“我已经做了。”格林格拉斯夫人靠回椅背,“我投反对票,我不认为这个女孩应该被赶出霍格沃茨。”她把那份资料推到桌面的另一边。
瘦削女人开口了,“格林格拉斯夫人,关于简小姐的作风问题——”她把“作风问题”四个字咬得很重,“你应该仔细看看,根据校董会收到的材料,她与至少七名男生同时保持亲密关系,这种行为在任何一所正规的魔法学校都是不可接受的。”
“你也知道霍格沃茨是魔法学校。”索菲亚·格林格拉斯向那个瘦削的女人颔首致意,“我们是巫师。巫师什么时候在于过贞操。”她把“贞操”念得稍微慢一点,“那是我们的仇人才讲究的东西。”她的目光没有移开。“教会,猎巫者,那些试图烧死我们祖先的人——他们才讲究贞操。他们用贞操来审判女人,用贞操来决定谁配活着,谁该被烧死。你拿着他们的尺子来量一个女巫的行为,你知道你在替谁说话吗?”长桌上一阵异样的安静。
“啪!”那个瘦削女人在羊皮纸上拍了一下,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面色不善地看着格林格拉斯夫人,“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我是教会派来的卧底?!”
“我没有这么说,”格林格拉斯夫人端起桌上的茶杯啜了一口,“请你不要擅自揣测,否则我要怀疑你,哦——是不是自我暴露了。”
那个瘦削的女人还想说什么,奥赖恩清了清嗓子,她恶狠狠地瞪了格林格拉斯一眼,坐了下来。
朱莉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有落下来。她的下巴微微抬起来,嘴唇抿着,抿得很紧,紧到发白。她坐在那里,鬓边的花还是白色的。
邓布利多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收回目光,看着奥赖恩。“我可以用我的校长生涯来保证,简小姐并无行为不端。”
秃顶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叫声。“校长生涯?阿不思,你在拿你的职位为她担保?”
“是的。”邓布利多说着,他的圣代不知被他收到哪里去了,他的双手交叠在长长的胡子前面,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朱莉的眼眶更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开始,我不懂,布莱克夫人说的,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十二双眼睛同时转向她。她的脸很白,眼眶很红,褐色的眼睛里全是水光,但没有落下来。“我只是和几个男同学签了契约,他们也同意了。我违反什么了?”她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上,最后落在奥赖恩脸上,“然后我想,你们说的是那个……你们说的不是契约,你们说的是别的……那是什么……”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邓布利多又很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见过太多类似场景的悲悯,但在这所有东西的最深处,有一丝很淡很淡,近乎欣慰的光,欣慰于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在被十二名校董围坐,被“作风问题”“行为不端”“开除”这些词轮番砸过来的时候,她还能说出这样的话。他还是把目光移回奥赖恩脸上。
“奥赖恩,为了简小姐的学籍,我不得不多说一句。”他的声音轻了一些,觉得这不适合太多人知道。“简小姐至今仍是清白之身,校董会对她的指控是不成立的。”
屋子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响起一阵嗡嗡的声音。秃顶男人的脸从红变白,瘦削女人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奥赖恩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所以,”邓布利多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的语气,“各位对简小姐‘作风问题’的指控,既不成立,也无根据。”他看着奥赖恩,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胜利,只有平静。“你的儿子西里斯·布莱克比你强,他知道怎么爱一个人。”
奥赖恩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一个头花斑白的胖胖的女巫开口了。“既然简小姐是清白的,那么验身就更能证明她的清白了。”
朱莉的脸白了。“验身”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是烫在心里最软的地方。她小时候在孤儿院见过这种事,发生在另一个女孩身上——她被百货商场怀疑偷了东西,被要求搜身,被要求脱衣服,被要求证明自己是清白的。那女孩证明了自己是清白的,什么都没有偷,但她再也没有笑过。
邓布利多的声音响了。“验身,是对一个女性最大的侮辱。”他看着那个女巫,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如果校董会对简小姐的清白有异议,那么我提议:在简小姐接受验身之前,校董会先在门厅的公示栏上公开致歉,说明你们对她的一切指控均不成立,验身只是为了‘进一步确认’。如果验身结果证明她是清白的——当然,它会的——校董会需要在第一天,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再次公开致歉。”他看着奥赖恩。“奥赖恩,你觉得这个提议怎么样?”
奥赖恩没有回答,瘦削女人没有回答,秃顶男人没有回答,那个胖胖的女巫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自己深红色的指甲,好像突然觉得指甲需要好好检查一下。
“你们不愿意,”邓布利多说,“因为你们知道她受的委屈不值得一份公开道歉。你们只想要她的沉默,不要她的清白。所以——”他轻轻拍了拍朱莉的肩膀,“——她不需要验身。”
他把手从朱莉肩上收回来,交叠在胡须前面。“我想你们应该知道一件事,霍格沃茨是教学的地方,没错。但不一定所有在霍格沃茨的人都只有上学一条路。”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如果她真的被你们开除,她也会留在霍格沃茨。我会教她。”
十二双眼睛同时看着邓布利多。他看着他们,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湖面上倒映着十二张脸,每一张脸上都有不同的表情,震惊、愤怒、不安、算计……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力量,那力量慢慢地往前推,但没有任何东西挡得住。
奥赖恩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踉跄了一下。他站起来之后没有看邓布利多,没有看朱莉,没有看任何一个校董。他把椅子推回桌下,整理了一下袍子的领口,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转身走了。
其他校董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走了。秃顶男人走得最快,瘦削女人走得很慢,经过朱莉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格林格拉斯夫人看朱莉的时候充满探究。瘦削女人抬起头看着邓布利多。
“阿不思,你今天得罪了很多人。”
邓布利多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得罪过很多人。他们有的已经不在了,有的还在等我道歉。等的人很多,我不急。”女巫看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走了。
邓布利多转向朱莉,向她伸出手。“走吧。”
朱莉把自己的手放在他掌心里。那只手很大,很暖,指节上有薄薄的茧,是握了一辈子魔杖磨出来的。她站起来,脊背挺直,肩打得很开。
他们走出会议室的门,邓布利多松开朱莉的手,低头看着她。“你今天做得很好。”朱莉看着他。“谢谢你。”邓布利多看着她,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用谢我。”他说,然后把目光转向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霍格沃茨的塔楼在黑夜里像一柄柄指向天空的剑。“你鬓边的花很好看。粉色的,代表开心。”朱莉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白色变成了粉色。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
“走吧,”邓布利多说,“你的朋友们在等你。”朱莉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教授,你刚才说的……关于你自己的事……”
邓布利多站在走廊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很少提起,但我不后悔说过。”
“谢谢。”她说。然后继续走了,这次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