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伦斯手中的刀叉没有停，他正在切一块烤土豆，刀尖划过土豆皮，发出酥脆的声响。“哪件事？”

老戴维斯看着他。“关于那个女孩，沃尔布加·布莱克的投诉，级长会议的讨论，还有那封匿名信。”他停顿了一下，“我听说，你在会议上发了言，我听说，你替她作了证。”

特伦斯把切好的烤土豆送进嘴里咽下去，他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手指。“我确实发了言，我作了证。”他的声音很稳，“因为那是事实。”

老戴维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我关心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为什么说。”他的目光落在特伦斯脸上，那双眼睛和特伦斯的很像，也是灰绿色的，但比特伦斯更深一些，更不容易看清底下的东西。“你和那个女孩，是‘周六’的关系？”他的语气很客气，压着一种已经形成了意见的判断。“你和她，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值得你在霍格沃茨当着其他级长的面，替她作证？你知道你在作证的时候，有多大的影响力，你是戴维斯家的儿子。”

特伦斯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放平。“父亲，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那种。她是拉文克劳的级长，成绩优秀，能力出众。她身上有一种，不是所有人都会注意到的品质。她有她自己的坚持，不会因为别人的压力而改变。”他顿了一下，“我替她作证，不是因为我和她之间的契约，也不是因为她让我这么做，是因为那个指控本身不成立。我恰好在那里，恰好看到了真相。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老戴维斯看着他，“你对她，有感情？”

特伦斯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有。”

老戴维斯没有说话，他的夫人坐在丈夫身边，她给小女儿系上餐兜，关切地看着大儿子，“但我们担心你。”

老戴维斯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如果她真的如你所说——那她值得你替她说话。”他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放回桌上。“戴维斯家不护短，但也不怕替对的人说话。你记住就行。”

科克沃斯是一个小镇。房子挨着房子，街道不宽，每家门前有一小片花园。四月阳光很好，照在红砖墙上，把整条街染成暖洋洋的颜色。莉莉走在前面，朱莉跟在她后面，从火车站一路走过来。沿路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有猫从篱笆缝里探出头来看她们一眼。

莉莉在一扇白色的门前停下来，从口袋掏出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开了。

伊万斯夫人站在门口，她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睛的颜色和莉莉一样，金发碧眼，非常漂亮。她看着朱莉，看着她鬓边那朵幻色兰，眼睛红了。

“你就是朱莉，莉莉写信说起你，好孩子，快进来。”

朱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但嘴唇在抖。伊万斯夫人没有等她回答，伸出手把她拉进屋里。朱莉被她拉进了门，鞋底踩在擦得发亮的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莉莉提着朱莉的小箱子，抱怨了一声，但是是笑着的。

伊万斯家的客厅不大，沙发是碎花布艺的，茶几上摆着一盘饼干，旁边放着三色堇，插在透明的水晶瓶里。壁炉台上摆着几张照片，每一张都在笑。伊万斯先生从厨房走出来，他的头发是红色的，比莉莉还红些，眼睛的颜色很浅，他看着朱莉，把手里茶壶放在茶几上，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莉莉让朱莉在沙发上坐下，她去帮朱莉放行李。

“路上累了吧？”伊万斯先生问，“饿不饿？她妈妈烤了吐司，你先吃两块，晚饭还要等一会儿。”他的声音很热情，笑起来的时候，和莉莉有八分相似。

朱莉低下头看着那盘吐司，吐司的边缘烤得金黄，中间嵌着蔓越莓。她拿起一块吐司，又香又甜，“好吃。”她说。

伊万斯夫人看着她，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假装去厨房看烤箱。朱莉看见了。她看见伊万斯夫人转过身时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看见伊万斯先生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

莉莉写信告诉他们了，朱莉是孤儿院长大的，没有父母，没有家，复活节假期不知道去哪里。信里还写了很多，朱莉是级长，成绩很好，人缘很好。但因为没有家人，假期的时候总是一个人。

朱莉不知道莉莉写了这些，她坐在沙发上，伊万斯先生倒了一壶茶推到她面前，说小心烫。她端起茶杯，低头看着杯里淡红色的液体，茶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但他们看她的眼神像认识了她很久。

“朱莉，”伊万斯夫人从厨房走出来，“晚饭你想吃什么？莉莉说你想吃周末烤肉，我还会做别的，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朱莉说：“什么都行”。

伊万斯夫人笑了，她的笑容和莉莉不一样，莉莉的笑是灿烂的，整张脸都在发光；她的笑是安静的，朱莉猜莉莉的姐姐佩妮大概笑起来会像妈妈。伊万斯夫人身回厨房了，烤箱的门开了一下又关上，烤肉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莉莉跑下来了，她和爸爸把朱莉夹在中间，打开电视切换频道，问朱莉想看什么。窗外的天暗了下来，科克沃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朱莉坐在沙发上抱着伊万斯先生给她倒的第二杯茶，茶水隔着杯子熨着她的手心，一直暖到心里去。

莉莉坐在她旁边，她不会说，“我家就是你家”，因为她知道那句话太重了，重到朱莉接不住。她只是坐在那里，膝盖碰着膝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