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不是没有偷偷幻想过被求婚的模样,她也会在心里悄悄描摹属于自己的浪漫。
不必搞声势浩大的排场,也不用动辄天价的钻戒。别的都可以将就,但当那个人说出要相守一辈子的誓言时,眼里必须亮着一股子笃定的光芒。
而非……会是这样潦草又仓促的场景。
客厅散落着几个刚拆开的快递纸箱,透明气泡膜皱巴巴地摊开,边角还粘着胶带。
虞鸣意把头发胡乱挽了个松垮的丸子头,嘴里还鼓鼓囊囊含着颗水果糖。她埋头拆快递,脑子走马观花胡思乱想,鬼使神差般,就吐出了这句藏在潜意识里的话。
“我没跟你闹着玩,我那天说的是真结婚。”
虞鸣意甚至在心里排好了小剧场。
江深铁定要欣喜若狂,当场把她捞进怀里,黏黏糊糊扒着她畅想婚礼细节,恨不能第二天就拽着她冲进民政局领证盖章,昭告天下她是他的人。
结果,江深的反应完全跳出剧本,冷静得不像话。
他顺势蹲下来,手掌轻轻扣住虞鸣意的肩膀,稍稍用力抬了抬,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目光。
江深的视线一点点扫过她的脸:“宝贝,你怎么了?是不是心里憋着事,不高兴?”
虞鸣意终究还是没有把实情告诉江深——前几日的那个傍晚,她独自去见了方翠芬。
她找了个借口,婉拒了要来接她的江深,转身一头扎进那条满载灰暗童年记忆的老巷,漫无目的地来回踱步,任由那些压抑的心事在心底翻涌,慢慢消化情绪。
就这么静静耗着,直到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晖彻底被夜色吞没,天色完完全全暗了下来。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悠悠地往家走。
“我没有啊。”
虞鸣意眼神一飘,躲开他探究的视线,低头捞起美工刀,慢条斯拉划开快递胶带,假装一门心思对付纸箱。
“跟你在一块儿,我开心得很。”
江深蹲在她跟前,手肘搭在膝盖上,微微歪着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不对。你那天出门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分明就是心情不好。”
虞鸣意拆快递的指尖一顿,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平静差点当场崩盘。
她一掌推开江深凑过来的脸,挑眉道:“哦,我明白了,原来你压根不想跟我结婚。”
“什么啊我好冤枉!”江深委屈得低叫一声,顺势往后一仰,四仰八叉瘫倒在沙发垫子上,“我比窦娥还冤!我做梦都想把你娶回家天天守着,怎么可能不想!”
虞鸣意拼命往下压嘴角的笑意,垂着头继续跟快递盒较劲。
没安静几秒,江深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翻坐起来,盘腿端正坐好,脸上嬉皮笑脸的神色一扫而空,认真起来:“鸣意,你听我说。结婚不能这么匆匆忙忙的。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该建立在我们双向奔赴的基础上,绝对不能像现在这样——你有心事,像是急着逃开什么,才抓着我结婚。”
虞鸣意倒乐意听他掰扯。她放下手里的美工刀,转过身看向他:“此话怎讲?”
“你想想,大家挖空心思挑好日子求婚,布置场地、好好收拾打扮,不是单纯搞形式装浪漫,还是想给这场相守一个圆满美好的开端。”
江深耐心解释:“我们以后还有几十年的日子要共度,我希望往后每一次回忆起我们结婚的时刻都是甜蜜欢喜的。我不希望你是因为难过、或是逃避才选择和我结婚。如果是这样,我宁愿再等一等,等到你心甘情愿地奔向我。”
虞鸣意低头收拾散落的快递盒,轻声说:“我一直都心甘情愿啊。”
“不,你有事情瞒着我对不对?”江深盯着他,“我们不是说好,不管什么事,都要告诉彼此的吗?”
虞鸣意躲开他灼灼的视线,轻巧一转话头:“你之前不是说阿姨想约我吃饭?我现在正好事业空窗期,时间一大把,什么时候都行。”
这招转移话题果然管用。
江深的语气略显迟疑:“她啊……最近忙着翻新门店,可能没空。”
虞鸣意可没那么容易打发。她马上想起江深那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微微蹙起眉:“是不是出什么状况了?”
江深飞快摇头打哈哈:“哪有,能出什么事……”
虞鸣意有样学样,把他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你有事情瞒着我是不是?不是什么事都要告诉我的吗?”
江深:“……”
架不住虞鸣意温柔的“威逼利诱”,江深只好缴械投降,老老实实把最近发生的事一股脑坦白了。
前些日子,一伙蛮不讲理的远房亲戚,忽然一窝蜂冲到江家夫妻开的家政公司门口闹场。
又是聚众起哄,又是动手打砸,门店设施被糟蹋得一塌糊涂,还站在街边造谣抹黑,一门心思搞臭店里的名声,想着趁机敲一笔竹杠。
这帮人的底细江深没细说,但虞鸣意心底已然有了清晰的答案。
家政公司是江荟敏和李远夫妻俩白手起家,一脚一坑打拼出来的。看着倾注半生心血的铺面被人肆意毁坏,要说不心疼那是假话。
但江荟敏索性破而后立,直接放弃原来的老店,打算换个新地方,在人流量更大、位置更好的写字楼里,租一间宽敞的新店重新开张。
规划好的旅行只能暂时搁置。这些天江荟敏天天在家办公,拉着李远忙得脚不沾地,对接装修队、比对设计方案、琢磨门店布局,凡事都要亲自盯,劲头足得很。
夫妻俩打算把新店大厅做得耳目一新,让人一眼就能记住,靠着全新的环境重整口碑,眼下正四处挑靠谱的设计师。
“他们想把大厅做得有记忆点、有辨识度,这几天一直在筛人选,还没定下来。”江深随口说着,目光从手机屏幕挪开,落到身边的虞鸣意身上。
只顿了一秒,他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像是突然打通任督二脉,喃喃自语:“不对啊!我身边不就躺着一位现成的设计师吗?”
虞鸣意一脸懵,头顶仿佛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江深随手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噌地站起身,几步跨到她面前,双手稳稳按住她的肩膀:“走!咱们见家长,顺便谈生意去!”
老家政门店这段时间闭门歇业整修,线下接待暂时停了,线上的单子却照样运转不误。
江荟敏这些日子基本就在家里办公,大大小小事务一手抓。江深就带着虞鸣意回了家。
一踏进小院,虞鸣意抬眼扫了圈两侧的园子,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地上密密麻麻栽满瓜果蔬菜,青葱翠绿,长势喜人。青菜、萝卜、小葱、生菜挨挨挤挤排在一起,让原本略带拘谨的虞鸣意都放松了不少。
“妈!我给你把最合适、能力也最出众的设计师找来了,也就是我的女朋友!”一踏进小洋楼客厅,江深就迫不及待把虞鸣意往前一推,对着沙发上的江荟敏和李远骄傲得尾巴都快要翘上天,“我的眼光你尽管放一百个心!”
李远端着茶杯惊叹不已:“这可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就你嘴快。”
江荟敏忍俊不禁,抬手拍了下李远的后背。
李远赶紧搁下茶杯,笑着站起身招呼:“鸣意来啦,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们也好提前收拾准备下,来得这么仓促。”
江深满不在乎:“准备什么,不用这么客气,到时候给她开高点工资就行,别零花钱不够花就万事大吉。”
“你这孩子!”
江荟敏又好气又好笑,瞪了眼前这一大一小随性惯了的男人一眼,开口赶人:“你们俩赶紧出去晃悠,别在客厅凑热闹捣乱!鸣意今天是过来谈工作的,不是上门做客见家长寒暄的!”
虞鸣意本想开口挽留江深,有他在旁边插科打诨撑场子,她好歹不用这么端着,不至于拘谨得手足无措。
可目光对上江荟敏温和的眼眸时,她心领神会收回念头,坦然坐了下来。
两个女人相对而坐,虞鸣意认真打量起眼前的江荟敏。
时隔多年再见,她和虞鸣意记忆里见过的模样差别并不算大。只是眼角爬上几缕纹路,一头长发染成深棕色,整个人看着比真实年纪年轻好几岁。指尖、腕间、脖颈,点缀着几样极简的细巧首饰。
江荟敏起身给虞鸣意斟了一杯清茶,又弯腰从茶几下翻出好几袋特产,拆开包装袋推到她面前。随后从果盘里挑了个红苹果,捏起水果刀,慢悠悠地削起皮来。
“阿姨不用这么麻烦的。”虞鸣意连忙阻拦。
江荟敏闻言一笑,手上动作却没停:“这小子带你过来也不提前打招呼。我手艺一般,不太会削皮,等下削得歪歪扭扭,你可别嫌弃。”
江荟敏的刀工属实算不上熟练,苹果皮削得七零八落,时不时就断上一截。但她削得格外认真。
削好之后,她将苹果递到虞鸣意掌心,又转身取来干净的白瓷小盘,把醇香的牛肉干一块块摆整齐,再次推到她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