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从方翠芬颠三倒四的哭诉中,一点一点挖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张飞龙今年参加高考,为了他的成绩能往上凑几分,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砸重金报一对一私教,省吃俭用把他供成了家里的太上皇。
但张飞龙最后成绩平平无奇,只捞到一所学费天价的民办二本。
方翠芬居家操持琐事没有收入,张斌劳碌半生也没攒下什么家底。张岚毕业多年一直没有靠谱的工作,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捉襟见肘,压根没余力帮衬家里。整个张家入不敷出。
平日里身上有病痛,方翠芬都舍不得花钱就医,只当是月子落下的旧疾。疼得厉害就贴两贴便宜膏药,吞几粒止痛药硬扛,总觉得忍一忍、熬一熬就能糊弄过去,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前段时间,她发现内衣莫名沾染血色溢液,腋下还摸出了硬硬的结节,这才慌了神。
到小诊所查不出确切病因,转诊到市三院,最后确诊是乳腺癌合并类风湿关节炎。
一边是救命治病的巨额医药费,一边是宝贝儿子少不了的学费生活费,两座大山直直压垮了这个风雨飘摇的家。
虞鸣意算是听明白了——哦,原来既要钱治病保命,又要钱供养宝贝儿子读书,两边都不肯舍弃,两边都想要周全。
而张岚帮不上忙,张斌懦弱无能,一家人走投无路,这才想起了早年被他们冷落抛弃的小女儿,理所当然地想来榨取她的价值。
虞鸣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这是把我当成随取随用的财神爷了?可惜我没那么大方,也没这个本事,更没义务惯着你们。”
方翠芬自知理亏,只能低着头默默掉泪。
而她这只懂垂泪的沉默反倒像一簇阴燃的火苗,丝丝缕缕灼烧着虞鸣意的五脏六腑,令她再也压不住心底的不甘,声声泣血地质问:“从小到大你们把我当过女儿吗?啊?我缺衣少食受尽委屈的时候你们在哪?我走投无路苦苦挣扎的时候,你们又是什么态度?张飞龙四肢健全,他的学费生活费他自己不会努力去挣?”
愤怒倾泻而出,虞鸣意心中的苦楚还在蔓延,但那些尖锐的质问与不甘的控诉最终都被方翠芬的眼泪浇得落花流水。
方翠芬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耸动:“我不是故意的……我知道错了,鸣意,是妈对不起你,我真的知道错了……”
可这世上最廉价无用的,就是迟来的道歉和走投无路后的忏悔。
认错无法改变虞鸣意满目疮痍的童年,抹平不了她受过的伤害,更赎不回那些孤苦无依颠沛流离的岁岁年年。
虞鸣意侧头望向窗外萧瑟的深秋景致。
树上的绿意早被秋风搜刮得一干二净,满枝叶片枯的枯、黄的黄,冷风一卷便纷纷挣脱枝桠,悠悠转转地往下落。
零零散散随风飘摇,像极了无依无根居无定所的自己。
一缕凉飕飕的秋风穿窗闯进来,扫过虞鸣意的眼底,把最后一点波澜吹得片甲不留。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板:“别扯这些虚头巴脑的废话。你要不是急需用钱,根本不会想起我,更不会费尽心机把我骗过来演这一场苦情戏。你的愧疚、你的道歉,只是为了换你的两全其美罢了。”
方翠芬泪眼婆娑:“我真的……就只是单纯想看看你。”
虞鸣意听得发笑:“可惜我脸上不长钱,看我也没用。我帮衬不了你们家的难处。与其抓着我死缠烂打白费功夫,不如好好疼疼你千娇万宠的宝贝儿子。你掏心掏肺护了他十几年,现在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说,他会心疼吗?”
方翠芬本能地脱口而出:“他、他也是你亲弟弟啊,一家人哪能分这么清……”
虞鸣意立刻冷声反问:“他认我这个姐姐吗?”
方翠芬哑口无言。
虞鸣意只觉得荒谬:“我是真的看不懂你们家的偏心算盘。张飞龙是你儿子,张岚也是你亲女儿。当年张岚求学,你们抠抠搜搜一分钱不肯多花。凭什么对儿子就愿意了?天底下哪有这个道理?”
方翠芬被她说得无地自容,只能捂着耳朵般反复哀求:“别说了……鸣意,算妈求你,别再说了……
“行,我不说了。”
虞鸣意彻底没了争执的兴致。跟一群拎不清是非的人争辩,纯属浪费口舌内耗自己,她一秒都不想待在这令人窒息的病房牢笼里。
她转身握住门把手,临推门的瞬间,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留下一句忠告:“你不疼我,我早就无所谓了。但你真不该亏待张岚,她也是你的孩子,不是家里的边角废料。”
话音落地,虞鸣意猛地用力推开房门,猝不及防和门口一行人撞个正着。
张岚站在最靠前的位置,脸上挂着错愕,一看就知她在门外偷听了全程。
她身侧的张斌苍老得厉害,为数不多的黑发花白大半,干枯杂乱地贴在头皮上。劳碌压弯了他的脊背,佝偻塌陷的身形没了父辈该有的挺拔,虞鸣意站在原地,竟能轻轻松松与他平视。
他手上缠着厚重的医用绷带,手里提着一个破旧掉漆的保温桶,暮气沉沉。
而门框边最显眼的位置,倚着许久未见的张飞龙。
他个头蹿得很高,足足高出虞鸣意一个头,脸上缀着几颗突兀的青春痘。懒洋洋靠着墙,嘴里不停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姿态吊儿郎当,像是被硬拉来探病凑数的。
虞鸣意目光冷冷扫过去:“让开。”
张飞龙被她的眼神盯得一愣,不禁侧身挪了半步,转头问向身旁的张岚:“姐,这谁啊?”
张岚满脸不耐:“我哪知道,路人而已,你挡路就赶紧闪开。”
虞鸣意懒得理会他们姐弟的拉扯,这时方翠芬跌跌撞撞从病房追出来,哽咽的呼唤声紧追不舍:“鸣意,鸣意你别走……”
张飞龙听见母亲的挽留,瞬间来了点无谓的底气,上前一步直接拦住去路,还伸手一把攥住虞鸣意的胳膊,蛮横拦住她的去路。
“张飞龙!你赶紧让开!”张岚见状厉声呵斥。
手腕被猛地攥紧,戾气直冲虞鸣意的天灵盖。她甚至生出一股粗暴的冲动,恨不得抬手掼过去,扇碎眼前这副理所当然的嘴脸。
虞鸣意蓄力准备挣脱,方翠芬快步上前,枯瘦的手扣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腕。母子二人一前一后,一拦一拽,硬是将虞鸣意禁锢在原地。
虞鸣意冷声道:“松开。”
张斌见状,立刻端起大家长的架子,板起苍老的面孔,摆出训斥晚辈的姿态,厉声指责:“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你妈重病住院躺在床上,你就这副态度?实在太不懂事、太冷血了!”
张飞龙一脸震惊地看着张岚:“她叫我妈叫妈?!”
张岚选择装聋作哑。
虞鸣意倒是笑得很是不屑:“哦?那你又算什么合格的父亲或是丈夫?”
张斌恼羞成怒:“她是你妈!你不知道她生病了吗!”
“我当然知道她生病了。”虞鸣意平静道,“她跟你们一样,但凡有点难处,就会想起我。”
张斌面色铁青,也顾不上医院是公共场合,泄愤地将手里的保温桶砸向地面。
“哐当——”
保温桶桶盖崩飞炸开,里面的绿叶菜汤泼洒出来,浑浊的汤汁淌了一地,菜叶七零八落散落在光洁地砖上。
虞鸣意瞥了一眼满地狼藉,心中唏嘘不已。
方翠芬重病卧床,这个被她倾尽所有付出的家最终能给她的,也不过是一碗寡淡的青菜汤。
“看什么看!还不赶紧拿拖把收拾干净!杵在原地当木头桩子吗?”张岚一把拽走发愣的张飞龙,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烦躁。
张飞龙被扯得趔趄半步,大声嚷嚷:“你有病啊!没事推我干什么!”
嘴上骂骂咧咧,却还是不情不愿地转身去找清洁工具,应付地上的一片狼藉。
虞鸣意也趁着空隙用力挣开方翠芬的手,转身就要离开。
方翠芬无助地唤道:“小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