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呼喊并没有重量,却仿佛一道惊雷轰然炸响,震得虞鸣意耳膜嗡嗡作响,再也没有办法向前迈步。
她愤怒却又无可奈何地醒悟——是她自己钻了牛角尖揪着过往不放,天真地想从这家人手里讨一点亲情,非要执拗地求证自己也曾值得被爱,还妄想逼这群亏欠她的人生出愧疚与悔意。
这份歇斯底里的对峙说到底都是执念作祟,现在看清一切终究是徒劳。
这一家人穷的何止是口袋里的钱,认知、眼界、心性,内里全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他们一辈子被老旧迂腐的想法捆得动弹不得,困在自己狭隘的世界中辨不清是非。
什么为人父母的担当,什么对子女的疼惜,就连最基础的公平,他们一概不懂。
他们可悲,可叹,可怜,亦可恨。
她耿耿于怀的爱恨不过是清醒的自己,和一群浑噩的人拉扯一场毫无意义的过往。
执念困住的只有她自己。
从今往后,虞鸣意不再伸手讨要本就不属于她的亲情。她看清他们的愚昧,也明白他们的可悲,但原谅,绝无可能。
从此云泥殊路,她自高处俯瞰他们的窘迫狼狈,再也不被这份亲缘牵绊。
想通这一层,虞鸣意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先进屋再说吧。”
方翠芬泪水落得更凶,连忙上前想拉着她进屋,语无伦次地再次试探:“小楠……”
虞鸣意抽回自己的手腕,学着江深平日里的模样,双手插进衣兜,字正腔圆地纠正:“我叫虞鸣意。”
方翠芬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脸颊涨得通红,嘴唇反复哆嗦,良久也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是虞鸣意率先打破沉默:“张飞龙一年的学费多少?”
方翠芬慌忙摇头:“不用的鸣意,妈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不是来问你要钱的……”
“告诉我数字。”
方翠芬红着眼眶,小声报出了高昂的学费数额。
世事一轮轮翻篇,物价一年年往上蹿,张家对儿子毫无底线的溺爱成本也跟着水涨船高,一年比一年烧钱。
虞鸣意静静打量着眼前这个苍老憔悴的女人。
方翠芬鬓角白发疯长,脸上皮肉松垮干瘪,但虞鸣意看着看着,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酸涩也随之烟消云散。
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路是她自己选的,苦也是她自找的。
片刻安静后,虞鸣意缓缓开口:“这笔钱,我给你。”
方翠芬泣不成声地推辞:“我不要……鸣意,是妈对不起你,我再也不能花你的钱了……”
“钱我可以给你。”虞鸣意打断她的慌乱,“这笔钱到了你手里,怎么用全凭你心意。你想留着治病养身,我不多说一句;你想都留给张飞龙,全部拿去给他填学费、供他挥霍,我也绝不阻拦。”
“只是我劝你一句。”她目光轻轻落在方翠芬憔悴的脸上,“多疼疼你自己吧。刚刚张斌随手就打翻了保温桶,你等会儿连口热饭都没有,倾尽所有操劳一辈子到底值不值得,你自己好好想想。”
方翠芬早已哭得浑身颤抖,哽咽难言。
“我走了。”
虞鸣意再次转身走向病房门口:“这笔钱到账,我和你们一刀两断。”
“小楠……不要这样,妈知道错了……”方翠芬带着哭腔苦苦挽留。
“翠芬啊。”
虞鸣意回眸一笑。
“张楠在六岁那年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最无助也最绝望、被八千块钱买断所有亲情的那一年。
活下来的,是浴火重生的虞鸣意。
虞鸣意转身推门,大步离去。
医院走廊那股熟悉的消毒水气味依旧萦绕在鼻尖,身后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飘飘悠悠追过来,却再也绊不住她的脚步。
虞鸣意一步一步稳步向前,挣断那根缠绕了她二十余年的血缘枷锁。
过往满目疮痍,满是鲜血与伤痕,可每一步踏出病房,身上卸下的重负都多一分,是从未体会过的松弛与通透。
踏出住院大楼,不知何时,外头已经飘起了绵绵秋雨。
细密如烟的雨丝漫天纷飞,虞鸣意浑身上下都浸满了深重的倦怠。
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就此收场。困住自己的枷锁轰然脱落,虞鸣意的心口腾出来一大片位置,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落寞。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摸出手机,打算叫辆车离开这里。
屏幕亮起,顶端弹出全是江深发来的消息。
【宝贝:在哪里?怎么突然出门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宝贝:我在家很想你。】
虞鸣意鼻尖骤然一酸,眼底涌上水汽。
她忽然无比委屈。
大抵是尝过被人偏爱的滋味,就再也扛不住孤身一人的寒凉。她太需要一个永远不会抛弃她、永远偏心她、永远属于她的归宿与靠山。
虞鸣意想也没想就拨通了江深的电话。
电话一如既往秒速接通。
虞鸣意率先开口:“江深,外面下雨了。”
“我知道,外头下雨了,你在哪?冷不冷?有没有淋到雨?”
虞鸣意踮着脚尖,轻轻蹭着脚下湿漉漉的地面,任由细碎雨丝落在肩头。
她慢吞吞地问:“这场雨下完,是不是就要入冬了?”
“对,马上降温了。”江深温柔回应,“我给你收拾好厚外套,马上开车过去接你。”
虞鸣意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叮嘱,自顾自轻声呢喃:“江深,我好想你。”
“我也超级想你!发定位给我,我现在立刻去车库,马上到你身边!”
“江深。”虞鸣意轻轻唤他的名字,“江深。”
“我在。”
虞鸣意站在漫天细雨里,许下余生最坚定的期许:“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