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透了的天像是被浓稠墨汁涂染过,无论是星星还是月亮,都黯淡得没有一丝光彩。透过浓重的乌云,谢知悔依稀辨别出,今日是十五。
暮春已至,初夏不远。算来,郑玄瑛已经离京五十二日了。
正出神,肩上忽然一沉,谢知悔微微侧头,原是身上多了一件披风。
“娘娘,虽然时节已经不冷,但是今夜风大,您在廊下已经站了许久,还是披上吧。”王灵媛劝道。
许久吗?谢知悔问,“吾,站了多久?”
“已经一个时辰多一炷香了,”王灵媛幽幽叹了口气,“自从朔州那边传来北燕进犯的消息,您就一直坐立不安,食不下咽,今日您一顿膳都没用过。”
谢知悔知道,王灵媛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听罢,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自己竟然表现得如此明显。
宸妃只是个贪恋荣华富贵的后宫嫔妃,可不是什么忧国忧民的忠义之人,她这样担心,天子又是个疑心病甚重的,落在旁人眼中,或许还会觉得她是担心战事不利北燕入侵后,到手的荣华富贵都飞了,可天子不会这么觉得,他会七拐八绕地,将思绪落在一直同她针锋相对的郑玄瑛身上。
她与郑玄瑛在这宫里头暗度陈仓,只是因为有章懿皇后的缘故作遮掩,所以圣康帝从来不曾往别的方面去想,可一旦他有了别的念头,只需细细一查,她俩那些背地里头的勾结,绝对会被翻到明面上来。
谢知悔一直小心翼翼,非必要绝不会联络郑玄瑛,也不会动用郑玄瑛留给她的传信通道,就是担心稍有不慎,会将事情败露。郑玄瑛或许还有自保之力,可她什么都没有,一旦败露,她必死无疑。
她对郑玄瑛的忠心,还没有到可以为她牺牲自己生命的地步。终有一日,她是要走的,她还想活着离开这里,让郑玄瑛给她一个海阔天空的余生。
王灵媛不知道自己的话竟然勾起了谢知悔潜藏在心底的担忧,这担忧像阴霾一般,笼罩了她的身心,密不透风得让谢知悔生出了困兽犹斗的无力感。
许是谢知悔的脸色太过糟糕,王灵媛才意识到,这一回不一样,从前每次郑玄瑛有危险,谢知悔也会担心,但是从未像今日这般浓重得让她这个旁观者也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
仿佛,这是一场生死之局。
这些日子,她旁观谢知悔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天子与后宫之间,乃至借董夫人和董侍郎的手窥探前朝,她以为谢知悔有十足的把握,对郑玄瑛也有足够的信心,却原来,都不是。
“娘娘以为,这一局是必死之局吗?”
王灵媛的话令谢知悔大吃一惊,她惊讶地转过身,望向王灵媛的目光中带着疑惑与不解,“阿媛,为何会这么觉得?”
王灵媛郑重地反问,“娘娘难道不是因为对前线的局势没有信心,才像眼下这样这样担忧吗?”
谢知悔的脸上出现了迟疑、怔愣,她竟然不相信郑玄瑛会赢吗?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她现在做的一切,又算什么?垂死挣扎?难道她哪怕打从心底认为郑玄瑛不会赢,也要以命相帮吗?
不,不是的。
谢知悔很快否决了自己心底陡然出现的,不合时宜的声音。她只是担心是近日自己的动作大了些,会被引起陛下怀疑罢了,能让她这么忧虑的,只有自己的未来。郑玄瑛绝不会输,她也并没有在为她不计生死地孤注一掷。
“娘娘?”王灵媛轻轻摇了摇谢知悔的手腕,妄图唤醒这个显然已经沉浸在杂乱思绪之中的人,“夜风越来越大,还是早些歇息吧?”
谢知悔按下心头乱七八糟的思绪,抬头看了一眼甘露殿的方向,那里隐隐还有灯光,她顿了顿,还是转身回了寝殿。
夜里,谢知悔睡得极不安稳,梦里是大片大片染血的棠花,那番触目惊心的情形,有些像嘉晔殿政变那一日所见,但也并不一模一样。被鲜血浸透的棠花纷乱零落了一地,落在地上的花瓣不断被马蹄深深辗进泥土中,乱红飞处,一支利箭袭来,没入花林深处。
谢知悔猝然惊醒,她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光怪陆离的梦,惊魂未定之时,殿中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今夜是持夏值夜,谢知悔仍不习惯自己睡觉之时有人在一旁盯着,所以给她值夜的宫人只能待在中殿,若无事,并不能入内侧殿。
持夏在她身边侍奉有一些时候了,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眼下这般慌乱地冲进来,必是发生了什么。
谢知悔顾不得自己那个不知所起的梦境,急忙起身,掀开帘子下榻,只见持夏慌慌张张地冲到她跟前,不等她询问就开口说道,“娘娘,昭庆殿出事了。”
谢知悔心下一沉,抓住持夏问,“说清楚些,究竟是昭庆殿什么人出事?出了什么事?”
持夏摇头,“来传信的人是段修容身边的宫人,她只说昭庆殿出事,并未说出什么事。”
段修容?
“娘娘当心!”持夏眼疾手快地托住摇摇欲坠的谢知悔,“娘娘,可要唤医师给您瞧瞧?别是在廊下吹了风。”
谢知悔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头疼欲裂得让她几乎要窒息,可越是在这个时候,她越不能倒下去,她借着持夏的力道往外走去,“吾要更衣去昭庆殿,立刻去唤阿媛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