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质已经四岁了,没有入京前一直都被谢知悔养得很好,后来辗转流离被囚禁于京师各处,哪怕衣食无忧,乍然离开母亲,于小小的一个孩童而言,也是巨变一场。
她变得沉闷起来,对陌生的环境格外警觉,从前天真无邪的眼睛里多了许多不安,她变得格外爱哭,不是在谢知悔身边时那种带着几分撒娇意味的假意哭泣,而是惊恐之下带着求救意味的哭泣。
王显之知道自己不可能进得去宫禁,宫里那位许殿正也不可能让他陪素质一起进宫,所以他只好用尽各种办法安抚素质,可素质只知道自己离开母亲后又要离开父亲,抓着王显之的衣袖怎么都不愿意松手,哭得差点晕过去。
王显之也没了法子,来接素质的人犹豫了片刻,掏出一样东西在素质面前摇了摇,素质被熟悉的味道吸引了注意,抽噎着看过去,看到了一只兔子。兔子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素质疑惑地盯着它,却不敢伸出手。
“小娘子认得吗?”
素质瘪了瘪嘴,点头,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味道她熟悉,兔子的样子她也熟悉,“是,阿娘做的吗?”
只有阿娘做的兔子,才会在手中拿了一把剑,别人的兔子,都是啃萝卜的。
“是阿娘做的,小娘子想不想见阿娘?”
这一回素质没有任何犹豫,“想!”
“小娘子想见自己的阿娘,就要和我们走。”
素质顿时犹豫起来,再次抓紧了王显之的衣袖,“阿耶不能一同去吗?”
之前来接的人不说,王显之久不敢对素质透露此行她是独自去见谢知悔的,既然来人还是妥协了说了出来,他便松了口气,在素质背上拍了拍,安抚道,“素质今日先一个人去见阿娘好不好?”
素质固执地问,“为什么阿耶不能一起?”
这回不等王显之回答,对方就说,“因为小娘子的阿娘所在的地方男人进不去。”
“素质乖,不是一直吵着要见阿娘吗?马上就要见到阿娘了,素质乖乖听话,好不好?”
“那阿耶呢?”
“阿耶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终究还是想见阿娘的念头占了上风,素质接过了布兔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那阿耶一定要在这里等素质回来。”
素质被放进了一个桶中,她很怕,但是怀中兔子散发出来的幽幽香气安抚了她,她靠在桶壁睡着了,等到再睁开眼睛,面前出现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素质愣了好一会儿,才惊喜地唤道,“阿娘!”
谢知悔将素质从榻上抱起来,缓了许久才忍住差点夺眶而出的泪光,“阿素啊,阿娘在。”
许久没见到阿娘,素质惊喜过后,立刻又委屈起来,她紧紧扣着兔子,闻着谢知悔身上陌生的味道,不安地抽泣,“阿娘为什么不来看阿素?”
谢知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更不知道王显之是怎么向素质解释自己忽然消失,他们又忽然来到京城被人囚禁起来的事,她不敢开口,她对素质,着实有愧。
“因为……”谢知悔垂眸,一时语塞。
素质从谢知悔怀中抬起头,空出一只手在谢知悔眼睛旁轻轻擦了擦,“阿耶说阿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那阿娘的事情做完了吗?”
一个问题比一个问题难回答。
素质沮丧地低下头,小声问,“那阿娘什么时候才能做完,然后带阿素和阿耶回家。”
谢知悔心想,再也回不去了,她其实早已想好,等再见到素质,该如何对她启齿她的身世,又该如何将她交还给她的亲人,但真见到了人,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素质太小了,从前跟着她过的都是普通寻常的市井日子,没有荣华富贵,却也没有明枪暗箭,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而今日过后,素质此生最平淡的生活,都会成为过去。
她不忍心,却不能不忍心。
素质终究要回到她原本所在的位置,从她将素质抱回朔州那个小小院落的时候,就知道,素质不会一辈子都是王素质,不会一辈子都是唤她“阿娘”的孩子。
“阿耶还在等阿娘,”素质可怜巴巴地抿唇,抓住谢知悔的袖口摇了摇,就像她从前撒娇撒了无数次那样,每次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只要她拉住阿娘的袖口摇一摇,阿娘就会同意的,她想,这回也可以吧,“阿娘,我们回家好不好?”
谢知悔忍了很久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落在素质怀中的兔子上,素质感觉到了,所以她僵住了。
素质在宫里头待得时间越久,就越危险,要不是没有其他办法,许殿正也不会铤而走险将人送进来,此刻她在角落看着,心急如焚,不得不现身提醒,“宸妃娘娘,时间不多了,还请您以大局为重。”
素质听见动静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去,目光戒备地盯着对方,仿佛许殿正是什么要同她抢走谢知悔的妖魔鬼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