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瑛终于离开了,谢知悔也暗自松了口气,对圣康帝道,“妾已经没有大碍,天色已晚,陛下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圣康帝却挥手遣退了殿中所有侍奉的宫人,一脸愧色地看着谢知悔,“丽娘啊,你如此怕她,是朕的不是。”
谢知悔心下一沉,含糊道,“陛下此话是折杀妾了,满宫之中,谁人不惧皇太女殿下呢,是妾不中用,在殿下面前毫无皇后的威严,失了您的颜面。”
圣康帝摇头,“如今这般局势,颜面不颜面又有什么要紧的,其实这样一来,她反而觉得你胆小怯懦,不足为虑。”
谢知悔似有所感,“陛下,妾不甚明白,还望陛下明示。”
圣康帝趁机握住谢知悔的双手,恳切地问道,“丽娘,你想不想成为大雍一朝的太后?”
“陛下?”谢知悔面露惊讶,“妾,妾怎敢有如此念头,妾膝下有没有孩子。”
“不,朕方才当着皇太女的面说的话,并非只是为了警告她让她安分点,朕早在得知董氏身怀有孕的那一刻,就已经下定决心,将这个孩子交给你。”
“可,”谢知悔低下头,掩盖眸中沉思,“可妾嫁过人,也曾育有一女,陛下您是知晓的。”
“朕知道,但朕不在乎,”圣康帝手上加重了力道,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你是这宫中后妃里头唯一能让朕相信之人,朕相信只有你才能保护朕的孩子,你是大雍皇后,孩子由你来抚养天经地义,朕现在就可以承诺你,无论这个孩子是男是女,都是未来的大雍储君。”
谢知悔惊愕得说不出话来,圣康帝抬手抚摸她的鬓发,低声道,“只要没了皇太女,这个孩子就是朕唯一的子嗣,若是男孩最好,若还是个公主,朕能立一个女儿为储君,也能立另一个,丽娘,朕年纪大了,也活不了几年了,等朕百年之后,你正当壮年,你可以效仿前朝太后,临朝称制,辅佐幼主,朕会留下遗诏,待朕驾崩后,朝政军务悉佯承皇太后处置。”
“陛下!”谢知悔满怀忧虑地皱起眉头,惊慌失措地摇头,仿佛寻常妻子担心夫君那样诚心道,“不会的,您正值春秋鼎盛,您定然还可以看到小皇嗣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妾不许您这般诅咒自己。”
圣康帝叹了口气,“丽娘,不瞒你说,这些年大雍前朝后宫变故丛生,朕被这些人这些事烦忧地心力交瘁,朕的身子朕自己清楚,你不必安慰朕,人皆有一死,哪怕是天子也不例外,朕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孩子,还有大雍江山啊……”
“妾何德何能,能得陛下如此爱重。”谢知悔感动得红了眼眸,圣康帝拭去她眼角的水珠,不无凄凉道,“丽娘,你虽不是董良宜,但你顶了她的身份,在后世的史册上,你我就是真正的夫妻帝后,我们是一体的,即便没有夫妻之情,也算同舟共济的战友吧,皇太女她,是朕没有教好她,让她变成如今这般目无君父,心狠手辣的模样,朕担心将大雍的江山交到她手中,日后百姓再也不能有好日子过了。”
“殿下她,她只是,只是自小失去了阿娘所以才,才记恨章懿皇后,以至于记恨整个沈氏,或许,陛下只要再耐心引导,殿下她会明白您的苦心的。”谢知悔强忍着恶心,佯装出一副贤后的样子,在圣康帝面前演戏,比对着郑玄瑛更让她难受。
“这天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圣康帝苦涩地叹息道,“她手上沾满了兄长庶母的血,已经回不了头了,朕与她的父女之情,也断然回不到当初了,朕活着的时候还能让她有所忌惮,朕一死,只怕从前与章懿皇后还有沈氏有任何往来的后妃朝臣都会遭到她的报复,她眼中除了报仇就只剩下报仇了,什么江山社稷,朝政大局,她全然不顾,你说,朕怎么能放心将江山百姓交给她?”
圣康帝越是言辞恳切,语重心长,谢知悔就越发觉得恶心,无情最是帝王家,她原以为圣康帝对郑玄瑛至少还有那么点感情在,可没想到,他只是将她视为一把制衡朝臣的刀,而如今刀不听话了,他就可以毅然决然地摧毁她。
怪不得郑玄瑛那般容不得背叛,因为她身边的人,都在不停地背叛她,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了她。
圣康帝说到这里,低头探看谢知悔的脸色,见谢知悔对他的话似有犹疑,便继续道,“丽娘,不要将人想得太过良善,从你入宫的那一日起,她就盯上你了,你若想余生安稳度过,你和她,只能有一个活着,知道为什么吗?”
谢知悔仰头,“是因为妾是章懿皇后的外侄?”
“不,是因为,你真的很像朕的发妻,章宪皇后商剑衣,”圣康帝抬起手,食指指尖点在谢知悔的眼尾处,“你站在棠花树下转头瞧人时的模样,几乎与商皇后一模一样。”
谢知悔心底泛起一阵恶寒,“可,可妾见过章宪皇后的画像,妾蒲柳之姿,不及先皇后万一。”
“容貌并不一样,但是你是朕见过的,除了商后以外,最堪配棠花的女人。”圣康帝惋惜地用指尖勾勒谢知悔眼角眉梢的形状,颇有些怀念道,“朕知道,你和商皇后不一样,但是她未尝就能分清,她会厌恶乃至痛恨你的姨母占了皇后之位,也会痛恨你这几分与商皇后的肖似之处,丽娘,心软的人,在皇宫里头是活不下去的。”
谢知悔抚上自己的脸颊,“真的吗陛下?妾当真,有几分相似章宪皇后。”
“不然呢,你其实又不姓沈,她却比恨沈皇后更加恨你,若非朕压着她,你不知在她手中遭了多少劫了,就像之前的姑若山行刺之事……”
谢知悔惊恐地瞪圆双目,“那次,那次是殿下做的?”
圣康帝阖眸沉重地点了点头,“朕怕吓着你,才不曾告诉你。”
深谙逼人不能逼得太狠的道理,圣康帝替谢知悔好生掖了掖被角,“你还病着,这几日就好好养病,顺便仔细想一想朕今夜说的话,你是聪明人,不会让朕失望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