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飞机上他没怎么睡,现在脑袋昏沉沉的,也无心再看风景,更没注意到路上竟然一个梁家的人都没有。
终于慢悠悠地拖着脚步来到庄园门口。
两座洁白庄重的门亭伫立在两旁,纹样繁琐的黑铁大门将渡繁简拒之门外。他朝里面望去,宽阔笔直的车道向内延伸,庄重的主楼大门被一座喷泉阻碍视线。
里面的草坪依旧飘散着依兰香味。
渡繁简往左侧的墙稍微走了几步,远离大门口。他想的是先混进去,至于混进去之后怎么做,那就随机应变了。
正要动身之时,身后突然有道女声叫了他名字。
“渡繁简。”
声音熟悉到渡繁简从后背升起一阵电流,肌肤炸起鸡皮疙瘩。
不可置信的转身过来。
妈妈?
寒边云眉眼压窄,狭长目光锁在渡繁简身上,怒气沉在眼底,视线冷得锋利如刃。
“妈妈,您怎么在…”
话语未落,脸上被一个冰凉的尖锐物品触碰,紧接着就是温热的触感贴上来,狠狠地将他的脸打向一侧。
寒边云压根就不想碰到渡繁简,所以用的手背,无名指上还戴着她的结婚钻戒。
原本象征着幸福的物品,现在成了一把开刃的刀。
伤口从太阳穴划到嘴角,鲜血从皮开肉绽的狰狞肉痕中汩汩涌出,蜿蜒曲折地在脸上滑出一道道痕迹。
全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到渡繁简对自己的呼吸听得一清二楚。
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在脱离他的身体,掉了下去,一直掉一直掉,直到看不见。随后是他的手臂,撕扯着从骨头里断开,皮肉却还相连着,黏腻,血肉模糊。
最后是他的头颅。头颅也要滚下去了。
渡繁简眨了眨眼,想抬手扶住又感觉不到手的位置在哪。
低头,掌心内一片血色。
…
他毁容了…他毁容了。
他毁容了。
他毁容了。
毁容了。
…
痛——
痛——
不是脸痛,是心痛。
渡繁简抬眸,绝望地看着他的母亲。
“你怎么会长成这样?你居然去当别人的小三,你知道刚刚王海华打电话给我,我有多丢脸吗?就不能听话一点。”
“要像你爸那样,让妈妈我操心吗?”
“我真的后悔极了,生下你我头都抬不起来。”
“我就想当你儿子吗?!”渡繁简在发抖,心脏收缩得发紧,从头到脚都叫嚣着他好痛啊,好痛啊。
失望地摇摇头,欲语泪先流,“我小时候被别人嘲笑有你们这对父母,我就不丢脸吗?!”
“为什么,为什么别人的母亲都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你却不会。”
血液跟泪水一起混合,嘀嗒嘀嗒地掉在地上,溅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
“妈妈,他们推您儿子的时候,为什么不想想我后背痛不痛?”
“您关心过吗?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无所谓。”
太痛苦了。
太痛苦了啊。
心神全部都凝聚在脑海里,身子无力地向后踉跄几步。最后还是用一个孩子贪恋母爱的目光望向寒边云,他不需要什么,只需要妈妈露出一点,哪怕只是一瞬一秒的疼惜。
他都认了。
寒边云眼神冷冽僵硬,缓缓张口:“我当然知道。”
“可是。”
“和我有什么关系。”
“看见裴家那个女儿倒在你怀里。”
“你都开心的找不到北了吧。”
渡繁简努力地扯了扯嘴角,扬出一抹笑,那抹笑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好冷啊。
“妈妈。”他乞求地伸出手,每一声都从喉咙里硬生生扣出来,“我好冷。”
“抱抱我。”
“抱抱我可以吗?”
记忆里,寒边云从来都没抱过他,他不知道母亲的怀抱是什么样的。
他现在好痛、好冷啊。
“抱抱我,我会听你的话回去的,我回遡海,我哪都不去了。”
渡繁简才成年三四个月,他什么都不要,就想要有个人就能爱爱他,抱抱他,说会疼他爱他的话。
只要有这些,他别的什么都不要。
寒边云动容了一瞬,面色松解。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生下的亲骨肉。
当年在产房里,她也轻轻握住过婴儿的手,笑眼弯弯地希望他这辈子健康快乐,因为这是她跟爱人的第一个孩子。
尽管爱人并不爱自己。
血液流进嘴里,渡繁简含着铁锈味的血水,在看见妈妈朝他靠近时,眼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
他展露出一个十分乖巧的无害的笑容,仿佛刚刚被扇了一巴掌的不是他。
然后他就带着这个笑容,眼睁睁看着寒边云掠过他的手,从他身边走过。
“都是血,离我远点别脏了我的衣服。”
“赶紧滚回遡海,我不想再听到别人说你又怎么了怎么了的消息。”
“我有你爸一个,已经够头疼的了。”
渡繁简还保持着原有姿势。
刹那间,他突然觉得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伤心难过啊?也太装了,自己本来不就知道寒边云不爱自己。
还干那么蠢的事情,这样谁会抱他啊。
渡繁简笑出声,任何情绪都消失殆尽。
抬脚向墙边靠近,想要爬进去。
他不是要去找梁昀远吗,在这里耽误什么。
只是他小腿突然一软。快速抬手去撑着墙才不至于让自己倒下。脑子浑浑噩噩的,浑身无力。
因为他看见庄园里走来人了,恭恭敬敬地将寒边云迎了进去。
妈妈,认识梁昀远。
所以是为了梁昀远才打他的吗。
“哈哈。”
“哈。”
没力气了。
真的好累啊。
一两分钟后,彭砚修从里面走出来。居高临下的睨着晕倒在地下的渡繁简。
梁昀远跟在他身后,对自己的杰作感到十分满意。
王海华可不是只给寒边云打电话了,梁昀远她这边更是添油加醋地告状,说他要抢裴莺,是情人。
裴莺可是他未婚妻,怎能让别人觊觎。
寒边云觉得丢人,要过来抓渡繁简回去。他当然要亲眼看着才舒坦啊,不然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地就起来到庄园门口。
不过这出戏实在是太精彩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一位母亲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一定是这个孩子平日里太不省心了吧。
那他就帮帮这位可怜的母亲。
“就让他在这自生自灭吧,谁都不准来帮他。”
彭砚修听闻,抿抿嘴唇,收回目光跟着梁昀远回去了。
路上,他从背后凝视着梁昀远的背影。
眼中情绪复杂,不知道在思量什么。
静静地拿出手机,给裴莺发了条消息。
——:你情人在我这。
裴莺:什么情人?你是不是发错消息了彭砚修。
——:上次在临西跟踪你的那个。
——:看你对他那么在乎,我还以为是情人呢。
彭砚修没注意到,他看见那条消息时勾起的唇角。
裴莺:哦,在就在了,和我说干嘛。他爱去哪去哪,不来烦我还谢天谢地了。
——:真的不用管是吗?那我可就任由他躺在那了。
裴莺:什么乱七八糟的,能不能说清楚。我没空在这里猜你要说什么。
彭砚修折返回去,给裴莺拍了条视频。
下一秒,裴莺的电话拨打过来。一接通那边尖叫道:“谁干的!他的脸怎么会这样。一直在流血你没看见吗,还不快点送去医院。”
彭砚修追问:“他不是你情人,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哎呀砚修哥~你快点救他呀。”
“你为了他,叫我砚修哥。”彭砚修平静的脸上荡开一丝波澜。
“他那么帅,我还没睡过呢,可不能流血流光死了。快点彭砚修!”
彭砚修猛地攥紧握着手机的手:“裴莺,你觉得他帅所以你想睡他,那我呢?我不帅…”
裴莺那边哪里听得进去这些长句,疯狂要求他赶紧送去医院,最后就把电话挂了。
耳边传来电话挂断后的寂静。
或许是无奈吧,彭砚修叹了口气。
彭砚修啊彭砚修,你本来不就是要打电话给裴莺,要她出面救这个男生的吗,怎么还怄气起来了。
裴莺年纪小,他难道非要追究裴莺为什么不睡他吗?
让人过来把渡繁简抬走前,彭砚修掏出一张名片甩在渡繁简身上:“拿着我的名片去找最好的医疗机构,千万不允许在脸上留下任何一道疤。”
“然后送回国去。裴莺在遡海,就把他带去临西;在临西就带去遡海。”
在这里的人全是梁家的,他们小心翼翼地瞧了彭砚修一眼:“可是少爷不是说谁都别管他吗?”
彭砚修凝眸看向他:“赶紧去,去晚了容易落疤。”
“好的。”
——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裴莺今天出院了,正苦恼着怎么赶走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季逢崃,渡繁简那边又出事了。
“离我远点你听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