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也彻底没了小憩的心思。她解开结界，温声道：“走吧，离开这里。刚刚的事我不怪你们了，别再跟着我了。”
梦魔颤抖着触须，恋恋不舍地爬走。
没过一会儿，林奇看见米尔顿凭空出现在原地。他神色镇定，崭亮的银甲却明显有和魔物打斗过的痕迹。他和林奇打了声招呼，将手中银剑收回腰侧。
“林奇，你出来得很快。”
“运气好，”林奇含糊道，“我没碰到高阶魔物。”
米尔顿点点头，并没怀疑她的说辞，他随手施了个清洁魔法：“倒是没有特殊机关，一路全是迷宫清扫者和骷髅。”
“林奇，抱歉。”米尔顿极其正式地向她道歉，“因为我们着急赶路，所以不会特意留时间处理魔物尸体。如果你想退出的话，随时跟我提，佣金我会提前、一分不落地结给你。”
林奇再次被内疚淹没：“好。”
“你们在说什么？”贝丝也走了出来。不等两人回答，她便开始讲述自己门后的情况，一边说着，一边疯狂施清洁魔法，“全是魔像，数不清的魔像。到处都是灰和土，我觉得我的肺部现在灌满了骨灰。”
话音刚落，尤利西斯也自虚空现身，他的门后长满触手藤蔓。
林奇一阵心悸。
他们遇到的都是魔物群，而她见到的……或许并非来源于梦魔。
其他几人也迅速发现这点。
“遇到的都是魔物群，”米尔顿微微皱眉，“但它们似乎……”
冒险者最怕的不是魔物，而是魔物群。哪怕只是低阶魔物，只要数量够多，都足以将人活活拖死——它们不知疲倦，无畏伤亡，一只接一只地上前。古怪的是，这群魔物骤然间散了个干净，离开得莫名其妙，就像得到某种命令。
几人脑海浮现出同一个答案。
“不对，”贝丝微微皱眉，“如果真的是疯狂魔法师，他有什么理由放我们走？”
“谁知道呢？”尤利西斯摊手，笑道，“或许他有什么独特的恶趣味呢，比如，想玩猫抓耗子的游戏。毕竟又不是人人都像米尔顿那样正直。”
贝丝和他一拍即合：“如果米尔顿是迷宫之主，他会在一层立个招牌：此处危险，请勿入内。”
米尔顿：“……”
林奇的心里再次难过起来。
“不是这样的。我在这里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在几人看向她时，她平静地解释，“他不是那种玩弄生命，消磨他人意志的人。”
贝丝好奇道：“你见过他吗？”
“见过，”林奇沉默一瞬，“远远见过。”
“或许你说的对，是我们想多了。毕竟这里也不算是深层。”贝丝笑着在她身侧坐了下来，“不过——我有没有说过，你的防备心很低，似乎总把人想象得太好。我好像从没见你有过……”她措辞道，“较为激烈的负面情绪。”
林奇冷静地想，她有，只是这些情绪都给了希斯尔。
他的声音再次在她颅腔响起。
一连串的为什么。
林奇忽然一阵口干，涌现出一阵强烈的交谈欲望。她望着贝丝的面孔，强行将这不合时宜的倾吐欲压了下去。贝丝是个好人，但事关希斯尔，她赌不起。
她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贝丝也并未在意，她起身，微微活动着自己的身体：“现在时间还不算晚，继续前进吧，争取今晚赶到五层入口。”
米尔顿：“好。”
不知是否是入口附近相对稳定的原因，几人没再看见半只魔物。除了偶尔的场景变幻外，再无任何阻拦。
由于迷宫频发的失控和混乱，许多深层商贩已带着货物和家当，撤出迷宫。五层入口的商贩更是少得可怜，一眼望去寥寥无几，幸运的是盖伊还在。
在米尔顿一行人安顿好之后，林奇来到盖伊的摊位前。
“天呐，有一阵子没看到你了。”见到她，盖伊立刻开始在戒指内翻找。他欣喜地说，“我还以为你……呐，这些都是霍尔的信，她疯了一样将这些消息花大价钱送进来。你再不回信，她就要下迷宫找你了。”
林奇心口涌过一股热流。
她接过信，径直在盖伊身侧的小木桌旁坐了下来。厚厚的一摞，都来自霍尔。每一封的内容都很简洁。霍尔并不擅长写长信，大多数时候都是想到什么就立刻写下来，再交给盖伊指定的人，完全不在乎这会花费多少信息费。
前几封都是琐事。有新菜谱，有晚餐邀请，有店内遇到的讨厌客人。
后几封字迹重而潦草，言语间饱含担忧。迷宫的动荡如同不断外扩的涟漪，引起无数猜测和惶恐。林奇几乎能想象出，霍尔面无表情，一边痛骂希斯尔，一边准备重新进入迷宫的模样。
她迅速取出纸笔，开始回信。
“这次是最后一次，不收你的钱。”盖伊笑着说，“我也正打算离开迷宫。”
林奇：“因为迷宫的失控？”
“是，”他感慨般叹了口气，“我父亲死在迷宫里，我绝不会重蹈覆辙。”
盖伊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嗤笑一声：“有人现在还不肯离开呢，真是要钱不要命！我从小就下迷宫，东方大陆所有迷宫都闯了个遍。”他抬头望向不远处，声音忽然沉下来，“这不是单纯的失控。”
林奇手一抖，纸张洇开一抹墨渍。那种铺天盖地的滞闷感迅速袭卷而来，像是世界末日的前兆。
“为什么不是单纯的失控？”
“迷宫中的一切都由欲望滋养。”盖伊往水袋中丢了块方糖，晃匀，“一切都凭迷宫之主的意志和想法。偶尔失控，这种情况也是常有的。但这座迷宫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林奇屏住呼吸：“哪里不一样？”
“促使这里存在的最原始的欲望没了，这是根源性的东西，”他轻声叹息道，“这座迷宫终将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