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谈。”凃荆濯打断他,“我是法医,以复查伤情的名义过去,不会打草惊蛇。你们别露面,他现在还以为自己没暴露。”
燕许绥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说完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门框,带起一阵冷风。
住院部的走廊静悄悄的,清晨的消毒水味道格外重。张绍霆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凃荆濯推开门的时候,陈宇瑞正靠在床头喝水,脸色还有点苍白,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虚弱的笑。
“凃法医?你怎么来了,是来做笔录吗?燕队他们呢?”
语气自然,神态妥帖,活脱脱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受害警员。
凃荆濯没说话,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把伤痕报告放在床头柜上。
即使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凃荆濯身上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眼神平静地看着张绍霆,像在解剖台上看一具无名尸体。
“伤恢复得怎么样?”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
“还行,就是脑袋疼,喘气都费劲。”张绍霆放下水杯,“汪队怎么样了?脱离危险了吗?”
“死不了。”凃荆濯淡淡地说,目光扫过他手腕上的绷带,“你手腕上的伤,绑你的人用的是麻绳?”
张绍霆抬起手腕晃了晃,一脸后怕:“是啊,粗麻绳。”
“这样啊。”凃荆濯指尖轻轻敲了敲那份报告,“就是觉得有点奇怪。真正被麻绳反绑、奋力挣扎的人,皮下出血是环形的,深达真皮层,手腕两侧会有严重的摩擦挫伤。你的伤只有表皮擦伤,还是单侧的。张警官,你被绑的时候,是不是没怎么挣扎啊?”
张绍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自然地化开:“当时被打晕了嘛,醒过来就已经绑着了,浑身没劲,也挣扎不动。”
“哦。”凃荆濯点点头,又问,“那额角的伤呢?也是被打的?”
“对,那人一拳挥过来,我没躲开,撞在墙上了。”
“拳头打出来的伤,皮下出血是弥散性的,边缘模糊。你额角的伤口边缘整齐,是钝器平面撞击,而且撞击方向是从右前向左后,角度很偏。”凃荆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张警官,那是你自己往墙上撞的吧。”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绍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他盯着凃荆濯,眼神慢慢变了。不再是刚才的虚弱温和,褪去了所有伪装,只剩下一点冷,一点硬。
“凃法医,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声音也沉了下来,手悄悄攥紧了被子。
“没什么意思。”凃荆濯翻开报告,抽出那张监控截图,推到他面前,“梦生KTV后巷,凌晨三点十七分,三个人。中间戴假发的是陈宇瑞,左边的男人是龙永杰的人,右边穿内增高的那个,是你吧。”
张绍霆的目光落在截图上,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没说话,腮帮子却微微鼓了起来,是在咬牙。
“我一直觉得奇怪。”凃荆濯不紧不慢地说,像在陈述一份普通的尸检报告,“两名警员失联,定位器不扔远、不销毁,偏偏扔在垃圾桶外面,像是故意留给我们找。研发楼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锁是挂上去的,根本没锁死,像请君入瓮。你被绑在那儿,浑身是伤,看起来惨得很,可没一处是致命的。开枪的人近在咫尺,打偏了你的心脏,也打偏了汪修卫的要害。”
他倾身向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砸在张绍霆心上:“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能引我们过来,刚刚好能让我们救走你,也刚刚好能让那个蜈蚣疤死在现场,死无对证。张绍霆,戏演得这么好,不去当演员可惜了。”
张绍霆沉默了很久,久到监护仪的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点冷意,之前的虚弱和憨厚荡然无存。
“凃法医,就凭一段糊得看不清脸的监控,还有几道伤口,就定我背叛?”他歪了歪头,“会不会太牵强了点?”
凃荆濯也笑了一下,很淡。
“你要是想认,证据多得是。你要是不想认,我说再多也没用。”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人,“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辩白的。我就是想问问——”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直直剖进张绍霆的眼睛里。
“张绍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背叛警方的?”
张绍霆呼吸一滞,几秒后,才笑了一声,“什么时候开始的,让我想想啊,啊,记不清了,反正是回不去了,怎么处理我都认。”
凃荆濯:“陈宇瑞呢?你们是昔日一起并肩作战的兄弟,你说,他现在,是不是凶多吉少了?”
“凃法医,其实我一直都不理解,为什么你会从陵城到这里来,后面慢慢的,我好想知道了,”张绍霆答非所问,“被仇恨蒙蔽的感觉不好受吧?”
凃荆濯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错了。”
张绍霆向后靠到枕头上,长吁一口气,意味不明道:“错的对的又怎样呢,做都做了。”
这话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凃荆濯听的。
凃荆濯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声道:“张绍霆,你忘了曾经在国旗下的宣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