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霁谌:“那也是你在陵城看到的第一场雪,就是初雪。”
安静的客厅只有键盘敲响的声音,邹霁谌看着屏幕里密密麻麻的内容,有些心疼 又有点无奈,“荆濯,到时候,你怎么办。”
凃荆濯顿了顿,淡然道:“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邹霁谌将这四个字重复默念了一遍,双手撑到膝盖上,突然郑重地开口:“荆濯,我说真的,如果不能全身而退,你就回宁城,调职报告我给你签,打不了我就是受个处分降个级,我不信尹崎川那个老狐狸能放手漠视你查这些陈年旧事,他的条件你不要答应,更不要把自己置身与水火当中,好吗。”
邹霁谌字字恳切,凃荆濯温和地笑了一下,说:“好,听你的。”
邹霁谌才不信。
“那他呢,荆濯,我相信他是真的喜欢你,你瞒着我没关系,但如果他知道了,怎么办?”邹霁谌认真地望着凃荆濯。
后者也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说:“那到时候你帮我多照顾照顾他。”
“我不要,”邹霁谌立马拒绝,说话也变得没正形起来,“好暧昧的关系好复杂的身份,你让我去照顾兄弟的妻子,这算怎么个事,我不要,我拒绝。”
凃荆濯意味深长地说:“你又不是。”
“就算我不是!”邹霁谌有点气急败坏,“那你也不能这么托孤的吧,再说了他一个大男人要我照顾个什么啊,要不要我给他也调过来放我眼皮底下?我够正当理由合理身份吗?我官还要不要了?”
严峻的气氛此刻舒缓了些,两人都乐了一阵,凃荆濯才再次说:“霁谌,你不要为了任何人冒险,包括我,你这个年纪坐到现在的位置,背后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岁数你能走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不要-汲汲于功名,不知停驻,适当时候也要急流勇退。”
这话说得诚恳,邹霁谌垂着眼点头。
窗外雪花簌簌地落下,屋内灯光照到离得近的那些,晶莹剔透。
宁城也下雪了。
燕许绥坐在办公室里翻旧案卷宗,台灯冷白的光落在纸页上,二十年前的桩桩件件,没有一件是指向狄桉忱,唯有一份保密协议的签字落了他的名字。
燕许绥指尖叩着桌面,总觉得心神不宁,像是漏了什么。
对方既然敢选在这个节点动手,绝不会只按部就班等明晚。
凌晨一点零七分,手机骤然炸响,是林景毅的电话,语气急得发慌:“燕队!不对!狄家刚才雇了辆白牌车,把遗体偷偷运出来了!往城西殡仪馆去了!他们要连夜火化!”
燕许绥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拦了吗!”
“拦不住!他们带了医院的正式死亡证明和火化手续,全是合规的!我们没尸检批文,硬拦不合规矩!”林景毅喘着气,“我已经跟车过去了,你快过来!”
燕许绥抓了大衣就往外冲,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车速飙到最快,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刮得人脸颊生疼。他心里清楚,这是对方算准了的——凃荆濯被扣在陵城回不来,尸检申请走流程最快也要明早批下来,他们就趁着今晚,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赶到殡仪馆时,火化车间的烟囱已经冒起了淡灰色的烟。
狄夫人披着头纱站在风里,看见燕许绥过来,非但不慌,反倒红着眼眶上前质问:“燕队长,人死为大,我们按流程火化入土为安,你们警察也要管吗?我丈夫一辈子清清白白,死了都不得安生?”
她身后站着几个狄家的亲戚,个个面色不善,隐隐把火化车间的入口堵了个严实。
燕许绥站在台阶下,望着烟囱里飘散开的烟灰,胸口像堵了块浸了冰的石头。他没跟狄夫人争执,只攥着手机指节泛白,目光扫过一旁签字齐全的火化审批单——每一个章都合规,每一道手续都挑不出错,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他转身走到背风的角落,拨通了凃荆濯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是凌晨的安静,凃荆濯应该是还没睡,声音里平静又淡定:“怎么了。”
“人已经火化了。”燕许绥喉结滚了滚,声音沉得像淬了冰,“他们今晚就动了手,手续全齐,我们拦不住。”
电话那头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传来凃荆濯极轻的呼吸声。
他没骂,也没慌,只平静地问:“死亡证明是哪个医生开的,火化审批单编号记下来没有。”
“记了,萧铎去查了。”
“那就好。”凃荆濯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尸体没了,证据链不会没。当年的人证、物证、资金流向,总烧不干净。”
他顿了顿,语气放柔了些许:“燕许绥,你别气。我明天就回去,等我。”
燕许绥抬头望着寒夜里弥散的烟灰,风卷着雪粒子落在肩头。他嗯了一声,指尖攥着手机,心底翻涌的躁意渐渐沉了下去。
是啊,烧得掉尸体,烧不掉二十年前的冤屈,也烧不掉藏在暗处的尾巴。
狄桉忱死了,这才是最大的破绽。
这局还没完,对方死局,或许只是另外一方的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