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快语速一口气说完,顾医生像是终于结束了无聊的过场剧情,自顾自地开启了新任务。
“哦对了,”她以一种突然想起什么的口吻满不在乎地说道,“虽然我早就不干心理了,不过你要是想找人聊聊,可以找我。”
江临:……
他就知道。
图穷终于匕现。
很不自然,真的很不自然。
江临装作没听懂的模样,客套但敷衍地点了点头。
顾医生却没打算如此轻易地放过他。她的眼神透过镜片变得锐利,像是要击穿面具直达灵魂。
“记住,来找我,聊什么都好。”
她强调着,语气分外认真。
江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再次胡乱点头。
今日的社交量早已超标。他迫切需要回到杂乱的出租小屋里,独自消化他在人间熬过的又一天。
或者更妙,什么都不用消化,什么都不想,稀里糊涂地将这一天混过去。
他沉默地将脏脏塞回航空箱,起身,回头,看着顾医生蹙眉担忧的神色,终于还是泄露出一丝好奇心。
江临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疑惑。
“如果我说,我经常梦见我们家的小猫会说话,会走路,还会打工,而且我感觉我的梦正在脱离掌控逐渐影响到日常生活,会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吗?”
顾医生眉梢略挑,似是很感兴趣,追问道:“比如说?”
“比如说,我觉得我好像在现实中看见了梦里的东西,但就是一瞬间,很像是错觉。
而且我好像还能听见奇怪的声音,就是在比较黑的地方,会脑补一些挺恐怖的画面和声音。刚才我在走廊上的时候,就好像听见有东西在、嗯、在磨牙,或者是吃东西……”
江临思考再三,还是咽下了关于口哨声的幻听。大概是他的潜意识觉得相较于磨牙咀嚼的动静,口哨声还是太荒诞了,会显得他的病情很严重。
顾医生听得很认真,但不置一词。
“还有就是,我觉得我的小猫特别聪明,可能和梦里一样能说话什么的。
有时候,我觉得它看我的眼神还挺慈爱的。它可能是真的想当我妈妈。”
想到刚才疯玩傻乐的小猫咪,江临不太坚定地停顿片刻,语气难免弱了几分。
“我相信它确实是想打工养着我……的吧。”
人类臆想中的慈爱小猫本咪此时正窝在航空箱里乒乒乓乓地搞破坏,不知是在回应人类的话还是在传递抗议。
听完“病患”陈情,顾医生摸着下巴沉吟起来。
“这确实不像话啊……”
就在江临以为对方要给自己判死刑时,就听顾医生接着说了下去,语气还挺不客气。
“怕黑很正常,少看点恐怖片,少自己吓自己。还有走廊里有磨牙声是因为隔壁就是寄宿区和留观室,里头有不少睡觉不老实的小家伙。
也说不定你听见的是我们院长的打呼声。它上班经常摸鱼,时不时就得找个角落里窝着补觉。
这动物啊,包括人在内,一旦胖起来,睡觉就很容易出问题。
你是没见识过猫院长的呼噜声,那真是余音绕梁不同凡响了,一只猫就是一台大戏。我们的小护士第一次值夜班时,还以为医院藏了三头犬,找了大半夜,第二天当成鬼故事到处传颂。从那之后,猫院长和他的上下级关系就很紧张了。”
说到这里,顾医生呼出一口气,语气变得无奈。
“我说的话疗是指你心里头特别不舒服,想找人倾诉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不是让你天天炫耀你那大胖猫的。
梦里猫会说话有什么稀奇的,你和猫说话也没事,等你哪天坚信自己大白天地看见猫给你做了三菜一汤再说吧。
现在,闪人,别打扰我加班。”
江临:……
他被顾医生轰了出来,但意外地感到一身轻松。
这就像去医院看病时,医生若是摆出一副懒懒散散不太在意的模样,反而说明病情不重无需担忧。相反地,要是哪天医生皱眉、叹气、电话摇人三连,那才真是欲哭无泪。
顾医生,神医啊。
江临拎着航空箱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去。
走廊一切如常。
明明与来时别无二致,光线依旧昏沉,老式玻璃窗泛着幽绿,他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和安宁。
果然,这个世界并不那么客观。随着心境变化,眼中观测到的景象也会随之被解读成另一种模样。
与他一墙之隔的另一头,是毛茸茸的集体宿舍,正横七竖八地躺着各种睡觉磨牙打鼾的小家伙们。
而他身后,顾医生关上了诊室的门。黑暗中,再次传来噼里啪啦拍打蚊子的动静和医生暴躁的咒骂。
江临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
一切如此平凡,又如此美好。
他会回到乱糟糟的小屋,洗个热水澡,躺在不算软和的床上,抱着扎手的小猫咪,或者被小猫咪骑着脑袋。
他们会一起,无所事事地刷一会儿手机。
然后他会在空虚中沉沉睡去,在梦里礼貌地询问大猫咪关于“某个无关紧要的无用器官的摘除手术的相关意见”。
大猫咪会点头同意。
他们会成为相亲相爱的临时一家人。
他会用账户里剩下的钱给小猫咪做手术,他会发布一篇出色的领养帖,他会从无数候选人里挑出一名完美的领养人。
他们会愉快地告别,踏上各自的旅程,——或归途。
一切如此平凡,如此……美……
然后,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昏暗的走廊里,再次回荡起熟悉的、气弱的、漏风的口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