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医生被粉护士这突如其来的一番奇思妙想震撼了一下,愣了半天才开口。
“你这思维也太发散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然而仔细琢磨,粉护士的言论倒也有一定道理。
假设这个世界还是科学的,啦啦并没有被掉包,只是发生了一系列目前的人类还无法解释的神奇变化,那么变瘦了的狗子就相当于魂穿小说里突然开窍变“好”的原主。
并不是只有好的、有价值的才值得被爱。
作为啦啦的家人,啦啦妈妈对发生在狗子身上的神秘事件的担忧远超过对狗子瘦身成功的喜悦。她害怕在自己疏忽的时候,狗子吃尽了苦头,更担忧这一系列变化会给狗子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就在众人沉默之际,原本一直安静当透明人的紫发女孩忽然开口说话。
“姐,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开个天眼通个灵,问问啦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笃定,眼神分外真诚,和她话中包含的荒诞内容形成诡异的反差感。
众人一时愣怔。
小开老板抢在别人发声质疑之前反应过来。他欣喜道:“对哦,幺幺很厉害的,幺幺家里面有传承,让她试试吧。”
他说着,脸上闪过懊悔,仿佛是在疑惑自己怎么没能早一步想到这个好办法。
顾医生头疼似的扶额。
“我是说我面对未知事物非常开放,但也没有必要开放到这种程度啊。封建迷信毕竟……”
小开老板却十分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说道:“今天我请幺幺来本来也是来作法的,我相信她的能力,这可不是什么封建迷信。”
他难得带上几分强势,显得语气很是生硬。
顾医生被截住话头,意外地并没有生气,只是看向小开老板的眼神分外复杂。
江临始终站在一旁,见此情景暗想,看来他们几人的关系远比自己以为的要亲密许多。
他对玄学事宜原本也秉持模棱两可的态度,因不可观测所以不可证伪,亦不可信以为真。此时身为外人,他不好发言。
更何况……
江临垂眸,瞥了一眼还在咪咪喵喵看热闹的猫院长。
也不知道封建迷信和精神分裂哪个会更接近世界的真相。
眼见紫发女孩和小开老板坦诚而坚定的姿态,啦啦妈妈也动摇了。
拉布拉多犬端端正正地坐在她的脚边,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跟随她的一举一动,表情炽热至极,仿佛随时可以为了她的一声令下就奋起。
这时,粉护士相当善解人意地插嘴道:“会会姐你是不是担心啦啦的身体呀?放心吧,幺幺很靠谱的,通灵也不会伤害到本人的身体。我以前试过的。”
小开老板又补充:“今天本来我也是要请幺幺来帮忙主持王晓的送别会的。”
见众人看向自己,他抿嘴一笑,露出一角尖利的小虎牙,模样还有几分得意。
“仔细算起来,差不多也是王晓的头七了,我本来都准备好了,要不是因为啦啦这事,仪式差不多都要开始了。”
之前,小开老板就曾提起这事。江临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竟然早早就定下日子和流程,丝毫不受拖延症干扰的模样。
“幺幺可是一名城市萨满哦。”
名为幺幺的紫发女孩闻言,骄傲地挺起头颅,又大又圆的发包高高耸立,嘴上还谦逊道:“哪里哪里,我目前还只是实习萨满啦,都是兼职而已。”
江临:……
好一位身兼数职的大学生。仅从他和幺幺的两次见面,就已知对方拥有狗仔饭拍、私家侦探、上门遛狗、萨满法师等多重兼职,业务范围之广令人咋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城市萨满又是什么职业?听起来还怪厉害的。
就在这时,江临分明听见他手中的航空箱里传来非常人性化的一声“啧”。不等他好奇地去探个分明,就听那猫院长喵喵大笑起来。
“萨满介似个嘛呀!啥玩意儿就通灵了,这傻狗有那开了智的脑子吗就通灵。人类可真逗。”
它仗着猫言猫语无人懂嘲笑得十分放肆,肚腩上的囊膪随着呼吸起伏一颤一颤的。
仔细想来,猫院长的不屑倒是有几分合理。毕竟它这么一只能吹口哨的大活猫杵在幺幺面前,对方毫无所觉,就算真是玄学中人,看样子法力也很有限。
不知为何,这个认知让江临松了一口气。
他紧了紧掌心里的航空箱把手。
如果世间真有萨满一类的玄学能人,或许猫妖也是真实存在的。对于这样的精怪而言,恐怕越少暴露在人前越好吧。
与此同时,他想起梦中乘坐巨狗船的情景,莫名将眼前这头拉布拉多犬和梦中平整的大狗头联系在了一起,一时只觉得头疼。
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不正常、越来越不真实了。
或许,真正不正常的只有他自己。
就在啦啦妈妈将信将疑、顾医生一脸世界观重塑的茫然中,小开老板做出了重要指示。
王晓送别会,暨首届拉布拉多通灵大会,将在嗷嗷宠物医院的四楼举行。
江临不太明白这两种天差地别的活动是怎么能用一个“暨”字如此简单粗暴地并列在一处的,然而群众们热情高涨。
小开老板一个电话,将原本还等在面馆的活动嘉宾们全都摇来了宠物医院。
新场地是由粉护士建议的。
说是四楼,其实和宠物医院没有关系,原本开着一家舞蹈工作室,退租后一直没能租出去。房东与宠物医院真正的人类院长有旧,就将备用钥匙交给了医院,允许他们将四楼当作临时库房。
不过嗷嗷规模并不大,用不上整层楼的仓库,加之老旧办公楼的电梯很不给力,上下楼并不方便,大多数时候四楼都空空荡荡的,除了有些许积灰,倒是很适合充作活动场地。
江临跟着众人进入四楼大厅,第一个感觉就是空旷。或许是顶楼的缘故,这里的层高高出普通楼层不少,显得空间格外大,踩进去仿佛能听见脚步声的回音在空气中回荡。
随之而来的是难以言喻的怪异感。
他拎着沉重的航空箱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片刻后,得出结论。
是镜子。
诡谲感来自镜子。
看起来上一家舞蹈工作室走得匆忙,装潢尚未完全拆除。和所有的练舞房类似,四楼装有许多玻璃镜。只是相较于普通的玻璃墙面,这里的四面墙全都镶嵌着大块玻璃镜,显得额外满当。
临街的那面墙更是奇怪地将窗户挑高,开窗位置远超正常的视线范围,以普通人的身高,站在室内很难看见外头的街景。且窗户偏小,看尺寸恐怕难容一个成年人通行,同样镶嵌着很有时代感的蓝绿色玻璃,更像是某种气窗。
窗户下面依旧是大手笔的整排玻璃镜。
江临顺着满屋的镜子扫去,一抬头,讶然发现就连天花板都是镜子。
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全是镜子。
粉护士等人还在摸索墙上的电灯开关,此时四楼昏昏沉沉,仅有的光照来自临街窗户投来的幽绿光线。
几人的身形通过光线的变形投射在镜面上,扭曲成一道道诡诞的幽影。
江临看着看着,下意识蹙起眉头。
但凡对恐怖小说或电影有过些许涉猎的人就会知道,镜子拥有怎样广为人知的神秘玄学意象。
江临觉得在这里举行玄学仪式不是什么好主意。炮灰就应有身为龙套的自觉,该谨慎的时候一定得谨慎。
他略作思忖,身体先大脑一步作出判断。他弯腰打开了航空箱的箱门。
脏脏似是早有预料,在箱内坐得极为端正。那双漂亮的猫眼斜斜睨过来,柔软的云朵似的小猫倏地一下跳了出来。
然后,高贵的优雅的小白猫果断地收回了即将落地的爪子,又是倏地一下弹回人类的身上。
江临眼疾手快,弓腰张开双臂,配合得当地将爱干净的小白猫捧进怀里。
脏脏嫌弃地瞥了一眼满目尘土的地面,后腿一蹬,顺顺当当攀上了人类的肩膀。
江临无奈,只好小心调整脖子和肩膀的角度,以求小猫咪能够趴得更加舒服。
得到人类侍奉的小猫咪赞许似的拿尾巴轻拍人类的脑袋,沉甸甸的重量毫不客气地压在人类的肩上,发出咕噜咕噜的泡泡声。
不知为何,这样的重量反而让江临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一抬头,就察觉到余光里有一道黑影悄然朝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