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聿尧忽然从梦中惊醒。
外面天刚蒙蒙亮,窗外只有轻轻的虫叫声。他眨了眨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来,但是很快,王聿尧便听见房顶上传来一声轻轻的,咔哒。
他缩进了被子里,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屋顶真的有声音。王聿尧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有小鸟落在了上头,正在蹦跳。以前自己背过的那首诗是怎么写的来着?——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啊,可惜现在杨花已经谢了,不过舅舅家也没种杨花的……
在王聿尧又要睡过去的时候,他再次听见很清楚的一声:咔哒。
他终于有些紧张起来,抓着被子慢慢坐起来,抬头看着屋顶。舅舅家在岭南,这边潮湿多雨,所以屋顶侧边不封顶,方便散热防潮。很快,在昏暗中,一个黑影从双层屋檐的宽大缝隙中滑了进来,王聿尧一见到这熟悉的身影,方才还紧张的心瞬时安静了下来,他又重新躺回了被子里,不理那个人。
陆相旬走到榻边,脚步迟疑了一下。他身上带着着清晨时的水汽,还有这一路赶过来的急切和疲惫。王聿尧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不敢靠近的人,过了许久,才咕哝说道:“你站在那儿做什么?若是看上这房间里什么物什,拿走就是了,我不会报官的。”
陆相旬原本还有些紧张,听见这人这样说,反而忍不住笑了。他慢慢走过去,王聿尧往卧榻中蹭了蹭,给他留出了一小块位置。
陆相旬摘下佩剑,轻轻立在一旁,才坐了上去。这时天色比刚才亮了些许,王聿尧能看清他的脸了,小声问道:“……婚礼怎么样?都顺利吗?”
“都顺利。”陆相旬很温柔地回答说,“那几天热闹得很,阿知和初一也一直念叨,可惜你和淮晏没去。”
王聿尧垂下眼睛,其实也有些后悔。他本来很想去青岑看自己朋友成亲的,但偏要拧着性子没有应下。淮晏也惦记着这桩喜事,却因为自己不去,便也陪着哥哥一起来了舅舅这里。
王聿尧想,好像世间许多人随心所欲,都做得心安理得,偏偏轮到自己任性一次,心底却满是愧疚。
他慢慢坐起身,一时间没说话。陆相旬顿了顿,从腰间的锦囊中拿出一对小巧的沉香牌,放在王聿尧手边,“这是他们俩托我送来给你的,就当沾沾喜气。馨香遥寄,与君同喜,就当做你也来这婚礼了。”
王聿尧低下头,拿起香牌,轻轻闻了闻,“……他们俩不怪我吗?”
“怎么会怪你。”陆相旬看着他笑,“梧阳与青岑本就相距甚远,你先前就定好了要来舅舅家,自然不能食言。”
王聿尧垂下眼睛,忍不住说:“……可是我可以先去青岑的,只是我一时任性——”
“随着自己的心意,我倒不觉得是任性。”陆相旬轻轻打断了他,“那个时候你不想去青岑,那便不去了,如今若是想去,那我们现在动身也不迟。”
王聿尧抬眼看着他,积压许久的心事终于微微松动了一点,低声道:“可那是好友大喜的日子,我没能到场。淮晏本也想去玩的,全是因为我,他才没能去成。”
“淮晏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陆相旬浅浅地笑着,“他可以自己去青岑,只是他不愿意,只想留下来陪你。他做了自己的选择,这些都是淮晏愿意的,你不要苛责自己。”
王聿尧抿了抿嘴,声音更低了,“……这一个多月,你也不像以往那样给我写信,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陆相旬眨了眨眼睛,忽然听懂了。他试探着往卧榻里侧挪了挪,然后轻轻握住了王聿尧的手。
“……你以为我怪你了?”
王聿尧没有躲开,但是睫毛一直颤抖着。陆相旬的心仿佛被幼雀柔软的绒羽轻轻扫过,他忍不住贴得更近了些,呢喃着说:“我不可能怪你,说到底,都是我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