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无意大位?”静默里,季泽问。
“并非,只是外祖所谋定是条血雨腥风的路,成在苏家,毁百姓累世。”公主椋抬头看向季泽,“太子才学远超于我,心系百姓,是长是贤,拖他下来,要死多少人?
陛下集权揽政,多疑成性,要越过他,要死多少人?
我乃女子,自古无女子承社稷的先例,要让天下认可,要死多少人?
不正不统,妄图于青史除去恶名,又要死多少人?
外祖都清楚,他不惜双手染血,只因他认定权力泥淖本就如此,可百姓何辜?”
季泽看着公主椋从初时失措渐渐归于平静的眼眸,一时亦陷入沉默。
夜色渐深,寒冬的夜静谧无声。
季泽:“装作跋扈,厌弃学习,是想苏内史放弃?”
“呵~”很轻的一声,听不出情绪,公主椋回,“我身为女子,想要承大统,必须拿出足够的才能和实力,这不公平,但于此不算坏事。外祖确实放弃了。”
“那现在又是...回心转意了?”
“不是。”公主椋抿紧了唇,她说得越发艰难,甚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他逼母亲做了什么,尽管,我是有猜测的,总之,母亲被赐死了。”
季泽记得那起案子,苏流筱与人通J被侍卫撞破,谋杀侍卫时,又撞见褚渊煦,恐褚渊煦看到了不该看的,给褚渊煦泼脏水。可惜案件查到最后,不算水落石出,苏流筱却是没逃掉。
褚渊煦曾提过,真正通J的对象是...是...他的弟弟公子笙,而那次是苏决和席樾的一次合谋。
于是,公主椋有猜测但不敢往下查的事便有了全貌。
苏决放弃公主椋后,盯上了公子笙,男子与女子不同,无需才学,仅凭血脉即可继承大统。为和公子笙缔结牢不可破的关系,苏决献上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按照季泽对苏决那个老狐狸的了解,此行盘算良多。
千年前,公子笙在他的管束下,十几岁年纪时还未尝男女欢愉,苏流筱却是富有经验的熟手,必能哄得公子笙流连忘返。
再者苏流筱是陛下的女人,禁忌刺激的偷//情,更能令人上瘾,反过来又是苏决握有的利刃,时刻能胁迫公子笙就范妥协。
季泽记得苏流筱死时,身怀有孕,如今看来那个孩子是公子笙的。流有皇室血脉的孩子,也是苏决的一把刀,若公子笙脱离掌控,苏决随时能杀父扶子。
苏流筱死后,这局就算散了。
可苏决和公子笙的利益结盟并未散,季泽不解道:“苏内史如今的打算不是扶持公主吗?”
“不是。”公主椋不知怎得带上了些微妙的落寞,“藏拙确实骗过了他,他如今想的还是扶公子笙继位,但一来他认为纽带太浅,二来他不希望席御史分权。”
季泽蹙眉。
“请民间教书先生只是层幌子,他不这么做,我就得回宫,实际上,他为我安排了别的先生,教授房中术。”
季泽瞪大了双眼。
“席御史和公子笙不同,不恋女色,甚至不近人情,难以接近,但外祖希望我能生下他的孩子。”
季泽听明白了,却也震惊了。
公主椋的孩子流着皇室血脉,能承大统。这个孩子是她和席樾的,能用来离间公子笙和席樾的关系。私相授受到有了孩子,只要席樾在乎史书名声,就能受此威胁。况且席樾作为孩子的亲生父亲,也不可能反对这个孩子登基为帝。
未来,公子笙听话,苏决的权势高于席樾,公子笙不听话,苏决扶持新帝登基稳如磐石。
这手棋下得太好了,也太不像人了。
苏决从不将他唯一的女儿和外孙女当活人吗?只是实现野心的工具?是时刻能出锋的刀?
季泽算是彻底明白公主椋为何如此抗拒苏决,为天下,也为自己不完全沦为一柄刀。
“你如今藏拙已没有用了。”季泽残忍地点破。
“我明白。但不这么做,他可能又要换条路走。此刻,或许是代价最小的。太子式微多年,还被右相针对,他们兴许真能兵不血刃扶公子笙继位。”
季泽没有多言。
她是蝼蚁,蝼蚁亦在挣扎,徒劳,但也没有停止的打算。
而他,他早已不在此间因果内。
“我已和盘托出,先生当真不吐露两句此行的目的?”公主椋自嘲般说,“我只是困兽,什么都做不了。”
季泽静静地看了公主椋许久,吐出一句:“我似乎也不清楚自己的目的。”
公主椋扯扯嘴角,显然没信。
“你为了百姓不惜牺牲自己。”季泽想起他曾听闻公主椋后来是同席樾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他叹着问,“为什么?”
“这是我给自己套的高帽。”公主椋眉眼松快了些,“实则,我只是不愿像母亲那样被他牵着走。百姓啊...”她望向窗外冬日的夜空,眸光不由悠远,“我总有同情,不想太多人因我而死,因妄念而死。”
“因你是大秦的公主吗?”
“是也不是。”公主椋收回目光,看着季泽笑,“好,我清楚了,你是有迷茫,但我开解不了,夜色已深,不送,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