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又生跟着林思依到山脚的时候,时辰尚早。
天色未亮,周遭蒙着雾气,街上人烟稀少。
林思依拉着她到拐角,摊主还没来,地方空荡荡的。
周围已经聚了零散的几个人,缩着脖子在那等。
“听你的准没错。”常又生打了个哈欠,“这架势晚一点就要排长队了。”
林思依挺直腰板骄傲道:“那是。”
常又生昏昏欲睡。
林思依看她困得可怜,拉她手道:“要不你靠着我睡一会?”
“不用。”
常又生从储物袋中拿出了两张椅子,一张给林思依,一张搬去了角落给她自己:“我坐一会,人到了喊我。”
“不靠着我睡吗?”
“不用。”
林思依看她态度坚决,点头:“那我排队,你快去休息吧。”
常又生嗯了一声,在椅子上熟练打起了瞌睡。
林思依远远排着队,时不时地往她那边看上一眼。
绀青色的天空和灰白色的墙角下,空气微冷,三三两两的行人来来往往。
一片料峭嘈杂里,青衣姑娘坐在角落,微微垂着头,不声不响,像在认真思考什么,等人打眼去看,却发现这姑娘双眼紧闭,睡得正香。
如此安然恬淡的姿态,像是天底下再没有哪一日哪一刻有此时安定妥帖。
林思依弯了眉毛。
站在不远的地方,透过来往行人间的缝隙,模糊又确定地看到好友安然舒展的样子,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和春日晴朗的午后麻绳上晾着的薄褥子和着风拂过脸颊,留下干净的阳光和皂香味一样令林思依舒适开心,胸腔中冒出淡淡的欢喜。
沈清玄少见地发了呆。
衣袖有些发沉,他茫然回头。
“师兄,你在走神吗?”顾然收回手,柳叶眉弯弯,她顺着沈清玄方才的目光看去,笑问,“我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师兄在看什么?”
问法堂一侧的椅子上,黄衣女子端坐,微微垂头,看上去垂头丧气,像是终于知错了。
沈清玄气消了一办,大步走近。
“知错了?”
没有反应,不肯抬头,大抵是哭了。
沈清玄将帕子递到她眼前,语气温和下来:“擦擦。”
不肯接……沈清玄无奈蹲下来,想他这不听话的师妹一定哭成了花猫脸……
结果——沈清玄哼笑出声,他就不该来接她。
谁家师妹在椅子上坐着都能睡着,还睡得正香,呼吸平缓,神色安谧?
“师兄?”顾然又喊。
“哦。”沈清玄回过神,整了整衣袖朝别处看去,语气平淡:“没什么,一个朋友。”
坐在椅子上能睡着的人多了,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要去打招呼吗?”顾然温声问。
“不用,不熟。”
沈清玄拉着她排队。
山下来了一个算命修士,去凑热闹的人极多,沈清玄并不相信什么命理一说,再者就算要算什么东西,玄天宗的牵机阁不比什么不知背景的道士好?
不过本就是陪着他师妹顾然下山玩,顾然想去看,他也无不可。
顾然点头,打量起四周。
她身体不好,平日里极少下山,这几日好了一点便急着下山玩,此下看什么都一股子兴致与好奇。
“来了来了!”
一道极伶俐清脆的女声由远及近在林思依耳边响起,穿着道袍的女子快速穿梭在人群中间,灰影闪烁,与沈清玄擦肩而过,留下一阵迟来的风,卷起顾然的衣摆。
常又生迷迷糊糊睁开眼,不远处排起了长队,林思依站在队伍前边朝她招手,最前面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身形小巧,面色白净的年轻女子,神采奕奕地往外掏东西,旁边还立着一面帆,帆上四个大字:“概不赊账。”
驱邪的人来了。
常又生收了椅子站起来,往林思依那边走,路上不免看见排队的人。
顾然越来越漂亮了,挺好。
朝沈清玄点了下头以示招呼,她便收回目光,站到了林思依旁边。
还是有些困,下午杜长老绝不会对她和依依手下留情,又要挨打……头疼。
沈清玄挑眉,有些惊讶。
这小妖先前对他绝对有或多或少的敌意在的,如今怎生和善了许多?
时间是一味不讲道理,无色无味的药,先是极其残忍地放大所有的痛苦与欢愉,使人们无法忘却从前,口口声声说要和之前一刀两断时心绪难平,波涛汹涌,然后又极其善良地将那些痛苦与欢愉稀释数倍,直至消失,使人们不知不觉,就已经云淡风轻,胸中再难升起一丝多余的情绪。
而这一切,春风化雨,无声无息到当事人都未曾及时察觉。
耳边的声音中气十足:“小本生意,童叟无欺。算卦看相,驱邪避灾,无所知,无所不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