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将门低头看她,眼神沉得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从始至终。”他开口,一开始是平静的,“为什么这么讨厌我?为什么?!快告诉我,快告诉我!”
后面疯一样地单手用力抓着她的下颚。
夜姬偏要仰起脸,冷哼一声:“我出生虽没你显赫,名声也不怎么样。可我姐姐是源氏最高洁,最高贵的大巫女。我是她亲妹妹,又是她亲自教养,我一样是高贵的!
先不说你我昔日的情分。就论现在,你趁我失忆,折辱我,轻贱我,你就罪该万死!”
“昔日?”谈起过往,平将门笑了,“你也配和我提昔日?昔日就是我对你太纵容,才把你惯得恃宠而骄,不知悔改。”
夜姬的呼吸一顿。
她忽然发觉,眼前的平将门,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看她的时候,总是宽容的,而现在是要吃人。
就算从前待她再好,又有什么用?
事实上,她确确实实是被抛弃了。
被平家扫地出门,灰溜溜地回了源氏,成了全贵族子弟们背地里的笑柄。
若不是他常年不归,若不是他一句默许,平家的人怎么敢欺辱她?
回了源家更糟,那些长辈一见她回来,就忙着给她张罗新亲事,把她的美貌当筹码一样换来换去。
不是要许给年过半百的老头,就是哪个痴傻的世家少爷。她抵死不从,全靠姐姐拼尽全力护着。
可就在同一年,父亲死于源平两家的兵乱。姐姐被逼上高高的祈福楼,没日没夜为源氏祝祷。
她最后的庇护没了,就被残忍地推进熔炉里,祭了刀。
若说源家罪大恶极,那他平将门,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她无数次盼着他死,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可世上唯一能杀他的姐姐,一百年前已经亲手砍下他的头颅,将他尸身封印。
为什么他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
夜姬猛地抬眼,直直撞进他的视线里,平将门也正看她。
平将门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俯身,两人离得极近,甚至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个满脸戒备的自己。
“夜姬。”平将门声线忽然沉下,“我要听实话。你对我,真的一分在意都没有了?”
说着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里系着一根褪色的编绳,绳结都磨起了毛边,上面装饰用的几个小玉质铃铛也有不少磨痕。
他伸出手,夜姬以为要扼她的手腕,浑身一僵,而他却只是屈起指节,极慢极轻地碰了碰那绳结,摩挲着绳结,一下,又一下。
“若你真如此恨我,那我送你的这条手绳,为什么到现在还戴着?”平将门问道。
“是啊。”夜姬索性笑了,眼角泛出一点泪珠,“多亏了这根绳子,我才没被业火烧成灰烬。它是我的护身符,保我活到今日,还能再见到姐姐一面。”
“姐姐?”平将门脸上那刚冒出来的温柔神情,一寸寸裂了。
“姐姐,姐姐——”他尾音发颤,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你张口闭口全是你姐姐!你心里就只有她?!”
平将门猛然发力,将夜姬往身前一带。她鼻尖撞上他的胸膛,咯得生疼。
“你要什么我没给你?!我到底哪一点比不上你姐姐?!”他声音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妒火与怒意,震得她耳膜发颤。
“你想听真心话?”夜姬抬眸。
“说。”他低头逼视着她。
夜姬冷言:“我原也是爱你的。可你从来没把我当你的妻子。我不过是你摆在宅邸的一件摆设。来客时拿出来装点门面,平日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根本没发生过的事,她倒是恶人先告状了。
“胡说八道!”平将门怒不可遏。
“是吗?你若没藏着别的女人,那三年里为何总不回家?到最后一年,连人影都见不着。我一个人在深宅里,上上下下谁都可以欺负我,谁都可以笑我。”夜姬自不认输。
“男人征战四方,三年五载不归家,本是常事。”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红丝仍在,“我没有外室,若真有……哼,以你的脾气,早把她们挫骨扬灰,还能忍到今日?”
夜姬不依不饶,不肯退让:“好,就算你没有。你去打仗,去做质子,总该写封家书吧?倒是你父母,隔三差五便收到来信,我却没有。”
他扯了扯嘴角,刻意嘲讽,“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家书给你,你看得懂吗?”
“你——!”这话精准戳到夜姬的痛处。
她涨红了脸,用力挣开平将门的手臂:“谁说我不识得字!你分明就是没写,别拿我当借口!”
“每次给你送的首饰摆件,点心,哪一样里面,没夹着字条?你回了么?”平将门记得是清清楚楚的。
夜姬忽然语塞。
的确,那些年他远在他乡,不常送信,却总托人带些零碎玩意儿回来。每样东西底下,都压着张小小的纸条。
字不多,无非是“安好”“勿念”。
那时候她嫌弃不已,总看也不看就扔了,哪知字条下压着什么信。
平将门松了手,那力道撤得太急,她几乎摔下去。他却已经直起身,退开一步。
“陈年旧账,我不与你辩驳。”他背过身去,“我现在问的是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