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姬就近扶着旁边的枫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深秋的风灌进她单薄的单衣,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卑鄙……卑鄙!”她抖得不成样子,也不知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恨意与无力翻涌上来,她恨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一次次下手都没成功,恨自己一次次栽在他手里。
“在想什么?”脚步重新逼近,夜姬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温热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一只大手正压在她的颈侧上,“是不是又在想,怎么才能让我死?”
她闭上眼:“我斗不过你,只求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下贱女人一般见识。”
平将门冷笑:“你能承认了就好,我还想知道,阿驹到底是哪个奸夫的孩子?为何欺骗我?”
“我骗你了吗?我亲口说孩子是你的吗?是谁一眼看见那孩子眉眼像你,就不由分说抢回府里的?你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只有这点,夜姬是最冤枉的。
“不妨老实告诉你,阿驹是源月弥的孩子。源月弥什么时候怀的孕,孩子的父亲是谁,我一概不知,我只是替她保胎而已。
到后来她身子撑不住,孩子又早产,我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剖腹取子,好歹保下孩子一条命。”
“如今阿驹不认我也没什么,我本就不是他亲生母亲。可你既然抱回去养了,他喊你一声父亲,便当作义子又如何?你何苦用那样冷的脸色,去磋磨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平将门愣住了,扣在她颈侧的手指缓缓松开。
此刻笼罩在他心头多年的阴霾,在这一刻轰然散去。
她没有背叛他,也并没有什么奸夫。
可下一刻,更深的失重感攫住了他。
在身体上没有背叛又如何?他压根不在乎。平将门真正介意的,从来不是她有没有别的男人,而是她心里没有他。
是费尽心机,只想让他死,甚至欺骗他。
不知有过多少次背叛,一次次对他痛下杀手。只这一件事,就足够证明她从来没有爱过他,他根本接受不了。
平将门的脑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混沌一片。他目眦欲裂,猛地抓起她那只手,拉起来,“啪”地按在自己胸膛上。
衣衫单薄,底下是热的。
那一处皮肉看着平整,夜姬却能清晰地摸到一道凸起的旧疤。
“为什么一次次拿刀往这里捅?”他把她的手按得更紧。
“平家哥哥……我不想这么对你的。”
尽管这么说,夜姬也没正面承认自己的错误,“你的亲人,你的族人,在得知我只是源家的私生女后,有谁看得起我?连下人都在背后议论,说平家被源家欺骗了,说我根本配不上你。”
“他们那些人,总在宴会上说,哪家小姐才配做你的少主夫人。说我占着位置,该贬为妾室,你的父母都被他们说得动摇了好几次。可你总不在家,从来都不替我说话。我一见到你,就委屈,就生气……气到后来,我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这就是你的真心话?”平将门盯着她的眼睛。
“是。”她无比认真,“你知道的,我骗人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平将门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像在确认什么。像在忍耐什么。
他的额头往下移了一寸,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夜姬下意识闭眼,她感觉到停在她嘴唇上的不是吻,只是停着,离她的唇边还有半寸。
她也感觉到他的手指,缓缓抬起来,碰到她的脸。这次不是捏下巴,不是掐脖子,只是蹭过她的下唇,像在描记。
夜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平将门一回家就会来找她,做着跟现在一样的小动作。
那个时候,他总说她年纪小,要等再长大一些才能亲上去,才可以睡在一起。
所以每每亲近,就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喜欢。他还说,会永远都会这么爱她,保护她。
退开的时候,他的指尖还在她的下唇上流连。
“你说的真心话,我会好好想。”平将门说完,便将夜姬打横抱起,见她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才抱回寝殿。
天色还早,关于阿鹤的婚礼还有许多事还没准备,他作为长兄,是得多操心的,没时间再和这个不安分的女人聊往事。
她就是这样欺软怕硬,对她凶的时候才会求饶,大气都不敢出,甚至被欺负得可怜兮兮,而坐在萧瑟的秋风里低头的模样,实在是我见犹怜。
“花宁没死,被你舅舅带回藤原家了。源氏和藤原氏两家已经联手,他们要讨伐的人是我。”平将门弯下身,对夜姬最后说道,“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才能离开我,否则就别想其他的。”
“我有事要忙,自己乖乖待着,再惹麻烦。”他说完便出去处理阿鹤的事情去。
听到花宁并没有死,夜姬整个人来放松下来。
她从前根本不在乎除了姐姐以外的人的性命,而现在,哪怕只是对一个侍女,她也觉得担心,甚至刚刚在威胁阿鹤的时候,也没有立刻下狠手。
坏了,难道藤原道长趁她失忆期间教的东西入脑了?
她并不喜欢自己变成这样,还很讨厌如今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