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雁鸣给洛清夷换药。
伤口已经结痂了,洛清夷觉得不需要再包扎了,天气热,捂着伤口反而不容易好。
但雁鸣觉得伤口怕脏,用纱布裹着点干净,利于恢复。
正说着,张婉婉快步进屋,一脸凝重道:“宫里来人了。”
“谁的人?”洛清夷问。
张婉婉摇头:“不让问,只让我叫你出去。”
是帝后来问罪,还是王允泓想和好?
洛清夷一时拿不准。
昨日下午胡太医进了宫,夜里时王允泓的高热便已缓和许多。既然他没事了,应该不会叫帝后来为难她吧?
雁鸣给她取来衣裳:“我给姑娘收拾一下。”
“别啊!”洛清夷拒绝,“快给我扑点粉,越白越好!”
不管是来问罪的还是来和好的,这个时候都不适合光鲜亮丽的出现。
她原本也没装扮,穿的是广袖宽松衣裤,为处理伤口卷起了衣袖和裤腿,此刻又解开头发,胡乱抓了几把,扑上粉就出了屋。
内侍官站在南苑内,余光扫到洛清夷,冷肃的面容微微崩裂。
她披头散发,面色惨白,身着宽松的麻料素衣,卷起的袖口和裤腿下,青紫色的淤伤触目惊心。
她在左右两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躬身行礼:“民女洛清夷,拜见内官。”
那弱柳扶风的模样,好像来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内侍官都有些不忍心了,轻咳一声,开始宣读皇后的论事敕书。
大瀚并无后宫不能参政一说,皇后、君后虽不上朝,但政事上也并不避讳。
皇帝主前朝,发出的论事敕书通常是对前朝大臣、官员们的;而皇后主后宫,发出的论事敕书也主要是对后宫、宗室们和官眷们的,夫妻协力□□王朝江山。
皇后敕洛清夷本以世胄,获膺殊恩,许结朱陈,原期她能砥砺品行,为宗室之表率。但察她那日端王府所为,争强好胜,器识浅薄,视朝廷法纪如无物,贻笑天下。
又说唯有温良恭俭、克己奉公之士,方堪匹配皇室。念在洛千霆于国有功的份上,不追既往,望她收敛骄狂之气,涵养谦冲之德,深自刻责。若再怙恶不悛,妄生怨望,决不宽贷。
论事敕书是正式公文,需经专门的官员起草,遣词措意不免有些晦涩。
内侍官见洛清夷神情怔愣,想起这位祖宗似乎没读过书,于是试探着问:“洛大姑娘,可听懂了?”
洛清夷也试探反问:“意思是,我被退婚了?”
敕书没有明确说出“取消婚约”这四个字,是想为她保留最后的体面。实际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直白了。
见她傻呆呆地把“退婚”二字说出口,内侍官无奈又同情地点点头:“皇后殿下言,强梁者不得其死。望大姑娘修身养性,懂得含藏内敛,他日自可再觅好姻缘。”
洛清夷难以置信!
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吧?
本以为会问罪受罚,至少也是挨顿板子。
谁承想,惩罚居然是实现了多年以来的夙愿?!
天啦!梦想成真啦!!!
她清晰地感受到嘴角朝上咧开,又怕被内侍官瞧见,只好使劲嘬腮帮子。
死嘴!
憋住啊!
她五官扭曲的模样落到内侍官眼里,又是另一番味道:“洛姑娘,你、可还好?”
洛清夷生怕一出声就笑出来,可又不能不回答。
她灵机一动,转身扑抱住一旁的张婉婉,伤心大哭:“我好伤心啊……明明是我受欺负……好难过啊哈哈哈哈……”
她“哭”得直抖,给雁鸣使眼色。
雁鸣心领神会,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敕书,对内侍官道:“我家姑娘一时失态,还请内官见谅。”
她一路将人送出去,还在路上塞了个荷包:“大热的天,辛苦内官跑这一趟,我家姑娘感激不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内官喝喝茶,消消暑。”
内侍官有点懵。
通常是加官进爵、受到封赏,主家会给他们塞些喜钱,用以答谢他们送来好消息。
论事敕书可不是好消息,何况还是退婚的意思,有什么好“感激不尽”的?
登上马车之后,内侍官悄悄打开沉甸甸的小荷包,里面竟是五个金灿灿的金币!
娘嘞!
喜钱都没见过给这么多的啊!
于是在帝后问起洛清夷的反应时,内侍官看在五个金币的份上,出言维护:“洛大姑娘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皇后白了皇帝一眼:“说你多心你总不爱听。商贾一心为利,能有什么谋算?你竟险些为了这样一个被娇惯坏的丫头,误了我儿一辈子!”
“一孔之见!”皇帝恼道,“若她当真如此不堪,泓儿又何故执拗要她?”
“还不是怪你?”皇后道,“他自幼便跟随那些大学士读书、学理政,少年老成,从未有过一个孩子样儿!现下到了年龄,难免会被那种活泼??跳脱的性子吸引了。待他多到民间走走,看到那些不识字、不读书的女子都是这般,自会明白世家贵女的温婉贤淑才更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