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理看了苏倾祈一眼,道:“阁老,陛下将宁王召入京中,究竟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当真是因为他在信中斥责的那几句话?”
和兼一顿,没有直接回答薛明理的问题,看向苏倾祈,问:“侍郎,你曾经是奚牧府中的门客。依你之见,陛下试尽天下方士进献的方子,是否真的得偿所愿?”
苏倾祈一笑:“阁老既然能够问出这话,必然是已经有了判断,依卑职之见,做戏而已。”
和兼笑了,缓声道:“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那奚牧是个蠢人,为了那一线生机,他无论如何都会抓住这个机会。可一个蠢人,难道真能装一辈子?”
“此一类人以利为重,先帝贤名尚在,绝不可让这么一个太监毁了。”
苏倾祈点点头:“只要能向陛下证明,那么他的死期便掌握在我们手中。”
薛明理此前一直听着他二人的话,此刻出声道:“可陛下恐怕不会轻易让他死……”
和兼和苏倾祈齐齐看向他,薛明理叹了口气,道:“阁老,卑职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那奚牧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朝廷,可卑职愚钝,实在是不明白陛下此举究竟是为了什么?”
“按理来说,先帝选了陛下,甚至将他的胞弟送至太苍山,原本已为陛下扫清了一切障碍。”
薛明理皱眉,眉宇间笼上一层真实的忧愁,“难不成陛下心中实有不满?此举难道是为了泄愤?”
和兼听罢,轻叹一声,道:“我也曾经细细想过,陛下心中的那许多不满,应当都是冲着我来的。”
和兼的思绪飞回到承平十年六月,酷暑时节,天际蒙着一层模糊的风,可梁墨却裹着大氅,发着抖跪坐在景宪帝的灵位前。
身后,和兼撑着身体和梁治光并肩而立。
“陛下,莫要跪太久,太医说您需要休养。”和兼在身后轻声劝着。
梁治光也附和道:“皇兄,您别再拜了,让我扶您去休息吧。”
梁墨置若罔闻,双手合十,冷汗直流。卦象有异,他这病来得气势汹汹,只两个月他便病得下不了床。
太医们对他的病毫无办法,此一劫怕是他的死期了。
宪帝的灵位前,烟雾缭绕,牌位隐在迷蒙的雾气之后,看不清。
梁墨最后一次颤着手掷出筊杯,滚了几圈后,筊杯卦象为两阳,梁墨看着卦象,再也支持不住,狠狠吐出一口鲜血。
“陛下!”
“皇兄!”
死期将至,一切都是徒劳,梁墨紧紧攥住了梁治光的手,喘着粗气道:“我将皇位传给你!”
和兼听罢,看了梁治光一眼,道:“陛下不可如此武断,殿下乃庸碌之辈,绝不可胜任!”
梁治光眼角还挂着泪,猛地转头看向和兼,和兼却不肯看他,只盯着梁墨。
梁墨抬手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话在嘴边滚了几圈,直接晕了过去。
事后,在梁墨的房内,和兼终于说出了自己对梁治光的看法,可梁墨并未采信,还是一意孤行立了梁治光为太子。
“陛下……或许是对我有怨,怨我看轻了他。”和兼轻声说出这句话。
薛明理眉头皱得更深:“陛下此举是否太过儿戏?”
苏倾祈确实毫不在意:“自古以来,有几个君王能够独善其身?多的是耽于美色、声色犬马的君主,陛下不过错信几个方士,相较而言,他甚至能算是贤君。”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丝毫不用心。
和兼轻咳几声,道:“侍郎,你这话说得有失偏颇。所谓贤君,使民安居乐业便为贤,当今陛下,只是人君罢了。”
“是,阁老。”苏倾祈笑着作揖道,“是我太过想当然了些。”
薛明理像是被和兼这一番解释激得思绪纷飞,沉着脸坐在一旁,苏倾祈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想了想,苏倾祈道:“若是想得再偏一些,卑职以为,陛下此举是想折辱先帝。”
此话出口,二人都看向她,苏倾祈道:“为何陛下偏偏就选了个太监?甚至还是他的近侍,生生世世都低他一等,永远都是个伺候人的命。”
“就算奚牧做到了提督的位置又如何,他是个太监,永远都得伺候陛下。”
和兼愣住,似是全然没有想过这一层,薛明理长叹一声:“若真是如此,那陛下完全是将先帝当成仇人了。”
这时,和书带着一个小厮进了门,那小厮跪地道:“阁老,苏大人,薛大人。宁王今晚设宴,请几位赴宴一叙。”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奉上,道:“宁王知道阁老喜静,便写了一封信来,请阁老一定看一看。”
和书接过信,将信递给和兼,和兼只翻开看了一眼便放下了,道:“既然如此,你二人便去赴宴吧,我老了,便不随你们同去了。”
“是。”
二人起身作揖,同和书一起退出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