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这个名字右侧顿了顿,没有动作。她将笔搁回山架上,端起凉透的茶盏喝了一口。
第三个名字写完,纸面上还剩一个人的位置。
林婉。
这个名字她写得比前面三个都慢。林婉什么都没做过。没有送过药材,没有送过底册,没有表达过任何立场。她只是在她需要传递消息时,保持了一条从未断过的渠道。
那是一条极简单的线。林婉的贴身宫女每隔五日会来长春宫送一次绣样,说是请宁妃指点针法。实际上绣样翻过来,边角夹着密信,有时是凤仪宫的动向,有时是某位嫔妃的异常举动。消息不频繁,每一条都有用。最重要的是,自入宫以来一年半了,这条线从未出过问题。
不出问题本身就是最大的忠诚。因为在这宫里,不出问题意味着没有背叛过。
沈蘅将四个名字写完,视线从纸面上方扫过一遍,又从下方扫回来。静妃、徐贵人、翠微、林婉。四个人,四个不同的理由。静妃经得起共谋,徐贵人经得起诱惑,翠微经得起患难,林婉经得起时间。
手指从第一个名字划向最后一个,在纸面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她想起另一个人。周贵人。那个坐席松动时向她投来视线的人,那眼神里的意思她看懂了。示好,观望,试探。她没有接,也没有拒绝,让那视线自然落在了别处。她不想要更多人,她不确定周贵人是否经得起考验。经不起考验的人,再多也没用。隔日听说周贵人去了咸福宫柳贵人处坐了半个下午,她听了,没有接话,将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这个道理她前世花了十年才明白。那十年里,她身边热热闹闹,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可到了真正需要人的时候,那些人一个都不在。那些人本来就不该在。
她垂下眼,将笔重新拿起来。没有改任何字,只在纸面右上角写了一个日期:天启七年三月初九。她在四个名字周围画了一个圈。圈不大,刚好把四个人框进去,线粗细均匀。
合上记事簿时,手指碰到了簿子封皮的边角。那下面压着另一本簿子,更旧一些,纸张边角已经起了毛边。她顺手抽出那本簿子,翻开。
是她自己写的。
字迹是她的,这一点她一眼就能认出。内容她看了两行,眉头便皱了。纸上记录的是一件她完全不记得的事:天启六年腊月,某位太医的面诊记录,用药思路,以及一段批注。批注的语气陌生,像另一个人在说话,用词的顺序和断句的习惯都不是她往常的风格。
她又翻了一页。同样的情况。字迹是她的,内容是她不记得的,语气对她来说是陌生的。
她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纸上的字她自己完全读不懂。那页纸只有半行字,笔画潦草,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下的,墨迹很淡。她能认出每一个字单独是什么,连在一起没有意义。"北面三寸左移则见"。
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风从窗纸缝隙渗进来,吹得纸页边角翻动了一下。她没有动,视线在那些笔画上反复走,试图从中找出自己看得懂的线索。
找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暗了一分。
她合上那本旧簿子,没有再看。将它与记事簿叠在一起放回案头时,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手收了回来。
灯下那四个名字还圈在原处。人数不多,每一个都在圈里。她没有再看那本旧簿子,也没有再去想那八个字。将笔挂回山架时,指尖在笔杆上停了一息。明日尚宫局还有一批人要来,这一次没有翠微替她挡在前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