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这一页翻过去,没有多看。
指下的脉案,鼻尖药草的气味,窗外透进来的日光,身后李太医翻书页的簌簌声,这些东西还在。没有跟着那些记忆一起消失。
午后的意外来得很小。
她从偏室出来洗手,听见廊下有人低呼了一声,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她走过去时,一个宫女蹲在地上,手捂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缝间有血渗出来。地上碎了一只药碗,瓷片白生生的,药汁洇在砖缝里。
“手拿开我看看。”
宫女抬头看见她,慌了一下,想行礼。她按住了那人的肩膀。“先看伤。”
宫女松开手,食指上一道口子,不算深,血往外涌,边缘整齐,瓷片划的。她看了一眼就知道不需要缝合,但需要止血包扎。她回头扫了一圈,偏室里没人,李太医去了后面的药库。
她松开按住宫女肩膀的手,转身走进偏室,从药柜下层抽出干净的白布条,又从架子上取了一只小瓷瓶。回到廊下时蹲下身,将白布条搭在膝上,拔开瓷瓶的塞子。瓶里的药粉是她上个月看李太医调配时记下的,三七粉,止血消肿。她倒了一点在指尖上,分量对,撒在伤口上,不厚不薄。宫女倒抽了一口气,没有缩手。
她将白布条绕上那根手指,绕过一圈,拉紧,再绕一圈,打了一个结。结的位置在指侧,不压伤口。手指不会因为包扎而活动不便。
整个过程她没有想过下一步要做什么,眼睛看到伤口的时候手已经在动了。
她做完之后站起来,将瓷瓶塞好。
“去太医院记个档,就说打碎了药碗伤了手,已经处理过了。”她说,“碎碗扫了,药汁擦干净。”
宫女应了,声音里还带着疼,低着头道了谢,起身退到廊下去了。
她在廊下的水盆里洗手。水是凉的,冲过指缝,将沾上的药粉和血迹冲走。她看着水流从指间淌下去,清澈的,混了一线淡红,又变回清澈。
她把手从水里抬起来,甩了甩水,用袖口按了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沾着一点三七粉的白印,用指尖抹了一下,干净了。
刚才那段时间里,脑子里没有跳出任何对照的声音。手伸出去,药倒出来,布缠上去,每一步自然而然地接上了下一步。
她站在廊下,日光从檐角斜过来,落在地面上,拉出一道安静的影子。
她将袖口理平,指尖搓了一下手背上干透的药粉,粉末细碎地散开了。转身走回偏室,将翻开的脉案归位,书脊对齐。在案前坐下来,伸手够到笔架上的笔。笔杆触到指尖,她握住了它,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药名。
字落下去,横平竖直,跟昨天没有两样。她放下笔,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墨迹,用指尖搓了一下,墨痕洇开,淡了一些。
廊外有人快步走过,脚步声过去之后,院门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响。隔着一道墙,听不真切。她将笔搁回山架,把那页纸拿起来吹了吹墨,放平,压上镇纸。纸上的字在日光底下干了,墨色均匀,跟她入宫一年多来写过的每一页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