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站在门槛内,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她没有抬头,垂着眼,声音压到只有沈蘅能听见。
"主子,圣驾到了。"
沈蘅的指尖在案沿停了一息。铜漏的水声没断,她听见了庭院里多出来的动静。靴底压过石板的声响,慢,稳,每一步都踩实了,不像是来坐一坐就走的人。
她起身,整了整衣襟。翠微在她经过时压低声音说:"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侍。"
沈蘅没有回头。她走到殿门边,伸手拉开。
五月的风裹着庭院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帝王站在阶下,没有穿朝服,一件玄色暗纹大氅,领口松着,像是从什么地方直接过来的。日光落在他肩上,他眯了一下眼,没有动。
沈蘅敛衽行礼。
帝王没有让她等。他跨上台阶,从她身边过去,大氅的边缘擦过她的袖口。他进了殿,站定,说了一句话。
"都退出去。"
声音不高,也不重。但翠微的步子已经动了,白芷从后廊退出,殿门在身后合上。铜漏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
帝王背对着她站着,在解大氅领口的系带。
那根带子系得紧,他解了两次没解开。他没有叫人,也没有说话。殿里只剩下铜漏的水声和他指间布料的摩擦声。
沈蘅走过去,抬手。
她指尖碰到那根系带的时候,帝王的手停住了。她没有说话,把系带解开,绕了两圈,从领口上取下来。大氅的重量落进她手里。
帝王没有转回身。他站在原地,肩背弓着。
"朕想了很久,要不要来跟你说这件事。"
声音比平时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单独咽下去又捞上来的。
沈蘅没有接话。她把大氅搭在椅背上,等着。
炭火在铜盆里低低响了一声,碎了几粒火星。
帝王抬起一只手,按在额前,指节在眉骨上压了一下。那动作很短。他把手放下来,转回身。
他看着她。目光沉,没有怒意。
"朕决定废后。"
没有铺垫。
沈蘅的眼睫落了一瞬。铜漏又滴了一格水。
"臣妾知道了。"
帝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试探,是一种确认。
"你不问为什么。"
"陛下愿意说,臣妾听着。"
帝王走到案边,碰了一下那把椅子,没有坐。他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你查的那条线,萧家北境私库囤的不只是药。"
他顿了一下。
"还有铁。天启五年起,北境三道关的军需铁料,每批都有三成对不上数。兵部查了两年,查到萧家一个庄子的地界就断了。"
沈蘅站着,没有出声。心跳了一下。
"兵部的账是朕压下去的。"帝王的声音低了一度。"留到现在,就是等你的证据一起拿出来。"
她抬起眼睫。帝王还没有转回身,她只能看见他的背影,肩线平直,脖颈前倾。
他停了一会儿。铜漏又滴了一格水。
"朕查了四年。从天启二年七月那批药从兵部账上消失就开始查。"声音被磨久了,钝的。"查了三年,只知道药去了北境,落到了萧家手里。但证据链到不了铁。药可以说太医院买了,铁不行。"
他转过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那本底册,是整条链上最干净的一环。没有你,朕到现在还卡在兵部账和太医院入库之间,差一个中间环节。"
沈蘅没有动。她想起那本底册,想起翠微的父亲在旧档里翻出它的时候,封皮上那个朱笔批的"留"字。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在留什么。他只知道这份东西不该被销毁。
帝王又停了一息。
"刘仕廉的弹劾。你还记得。"
沈蘅的呼吸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