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折子朕留中不发,不是因为你。"
他没有移开目光。
"那时候朕已经在查萧家。药案的线头刚牵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朕在后宫有人在查。"
沈蘅没有动。
那一瞬,许多东西同时落位。帝王在她被弹劾时沉默,不是犹豫,不是保全。他在下整张棋局。
帝王看着她的脸。
"你当时觉得朕薄情。"
沈蘅垂下眼。"臣妾不敢。"
"是不敢,还是没想过。"
她顿了一下。铜漏的水声在殿中一格一格地落。她想起那段时间,每天早上去凤仪宫请安,四周的目光从她脸上淌过去,不留痕迹。没有人跟她说话。帝王也不来。她一个人坐在长春宫的案前,对着那本内务府汇编,一页一页翻下去。
"臣妾想过。想过很多次。"
帝王没有接话。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朕知道。"
那两个字落得很轻。愧疚和解释都不在其中,只是承认。
他转回身,在椅中坐下。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慢,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
"那批药,天启二年七月,兵部拨付三万两,太医院没有入库。你查到了。"
"臣妾查到了。"
"底册、批复、调拨单,你手里都有。"
"是。"
帝王看着她,停了一息。
"你查到的是药。朕要的是铁。药可以解释,太医院临时收贮、采买周转、记账疏漏。铁不行。"
沈蘅的指尖在袖中收了一下。
她听懂了。那批药是饵。饵布了四年。
她不是唯一在下棋的人。
帝王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往下说。他从椅中站起来,走到椅背前,拿起大氅,往肩上一搭,系带没有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批药的事,你继续查。查完了,送到朕这里。"
"是。"
"剩下的,朕来做。"
他推开门。五月的阳光从门外灌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笔直的金色光痕。他跨出去,没有回头。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蘅站了很久。
铜漏还在滴。炭火已经灭了大半,残烬里还有细小的火星明灭了一下,暗了。窗外天色从白亮的午后渐渐暗下去,暮色漫上来,一寸一寸地吞掉地上的光痕。她站在那里,从天亮站到天黑,直到月亮升起来才动了一下。她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
窗外,月光沿着窗框切出一道笔直的光痕,把她的手和衣袖分成明暗两半。她站在那里,手指停在光痕边缘。
废后。
那两个字推出去,后宫的格局要重写。皇后倒台牵连的不会只是凤仪宫。萧家的人,萧家的势力,所有依附过萧家的人,都会被卷进那场漩涡里。就算她只动皇后本人,萧家的根系也会把周围的地层一并扯裂。
那些人里有多少是无辜的。有多少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恰好站在了漩涡的方向上。
她的手停在光痕的边缘,没有收回去。月光照在手背上,白的,凉的。
她想起一个人。不只是一个人。是很多张脸。有些她还叫得出名字,有些只记得在某个转角见过一面。她们会在哪里,在废后的风暴里会被推到哪一步。
她没有想下去。
月光还在。那道光痕沿着窗框笔直地切下来,把她和黑暗隔开了一道线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