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那句话落地时,窗外的喊杀声刚好低下去一瞬。
沈蘅没有问第二遍。她走向案角,拿起药材单子翻了一面,提笔蘸墨。
"去告诉各宫:皇后凤体违和,高热不退,太医院已诊过,恐有传染之虞。着各宫主位即刻至长春宫偏殿候令。"
翠微怔了一息。
"主子,各宫院门已经落锁了。"
"落了就重新打开。"沈蘅低头写着,笔在纸上走,"告诉她们是皇后身边的人传的话,长春宫奉皇后口谕。静妃一定要叫到,其余主位能来的都来,话要到。"
翠微接过手令转身跑了出去。
白芷从门外进来,目光在沈蘅脸上停了一瞬。
"娘娘,这是把人圈到咱们眼皮底下了。"
"不是圈。"沈蘅放下笔,"皇后不在,后宫不能散。人在长春宫,出了什么事我知道谁在场谁不在场。比起让她们各自等着,有人点火有人递柴,不如都在一处。"
白芷没有再问,转身离去。
片刻后白芷回来:"东华门那边伤了五人,有一个没撑过来。"沈蘅点了一下头。
院子里灯火沿着廊柱亮起来,隔三步一盏小灯,光从下往上打,不晃人眼。暗卫的习惯:灯要低,不能把人影投到墙上当靶子。
暗卫队长第三次掀帘进来时,甲上又多几处血迹。左肩甲片裂了一道口子,中衣露出来一截。
他半跪下来,膝盖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娘娘,第三波攻势击退了。"
沈蘅看着他,等他说话。
暗卫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
"阵亡四人,重伤七人。轻伤还没计。"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娘娘……守得住。"
他抬起头。
"但人不够了。"
沈蘅的手在案沿上停了一息。她看着暗卫队长甲上的裂口,铁片边缘翻卷着,洇出一片暗色。
"每门减两人。留够值守,其余人轮换休整。"
"娘娘,减人之后防线会更薄。"
"减的不是守门的人。"沈蘅说,"减的是夹道里策应的人。让他们退到门洞内侧,缩窄接战面。对方人多,但在门洞里展不开。人少反而灵活,不怕弓弩攒射。"
暗卫队长怔了一瞬,随即低头。
"是。"
他起身要走时,帘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跌撞进来,额头在门框上磕出一道血痕。
"娘娘!西华门,门闩裂了!"
沈蘅站起来。
"裂了多少。"
"裂了过半,再来一轮撞木就撑不住了。兄弟们在门内侧用肩膀顶着,撑不了多久。"
沈蘅走到案前,提笔写了一张纸条。
"送到太医院,找值守的学徒,不要找太医。"
传令兵接过纸条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娘娘,太医院学徒不是兵。"
"太医院学徒都是男的。"沈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稳,"西华门不需要他们拿刀。去抬伤员,把能动的从门洞里拖出来,送到长春宫前院。暗卫腾出手来守门。"
传令兵握紧纸条,点了点头,转身冲了出去。
沈蘅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喊杀声从西边来,比方才更近。撞木声隔着院墙传过来,每一声都沉到骨头里。
白芷站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
"娘娘,您真的让太医院学徒去?"
"他们在那里比在太医院有用。"
沈蘅打断了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低沉的呼喊声。有人抬着东西过来了。沈蘅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
石板地上已经躺了五六个人。有暗卫,有守门的侍卫,还有两个穿杂役服的太监。并排放在地上,有的人还在动,有的人一动不动。石板上洇着深色的印迹,在灯火下看不清楚。
白芷拦住她的去路:"娘娘,您不能出去。"
沈蘅知道外面没有安全的位置。宫门外是撞木和喊杀,院子里躺着刚抬过来的伤员。
她拨开白芷的手。动作不大,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她跨出门槛。
冷风带着铁锈味和焦糊味迎面扑来。她走到第一个伤员面前蹲下来。是个暗卫,腿上中了一箭,箭头嵌在肉里,血顺着小腿往下淌。
沈蘅起身走回偏殿,绕过白芷,走到柜门前。
她的手搭上柜门的搭扣。
这一次,她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