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漫进房间时，姜柚见迷蒙睁开眼，大脑需要一些时间才逐渐恢复清醒。
和服药之后那样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的睡眠不同，今天她感觉身体没有以往沉重。
大抵是因为怀里有些安全感，比如心口被填满的感觉。
等等。
她猛然重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蜷在了奚临身边，额头正贴着他的肩头。
昨晚迷迷糊糊中，她大抵知道两人之间应该是有一条绝对的护城河的，但是眼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梦见了什么才会条件反射捉住身边的温暖。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不敢乱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她的身体和精神要恢复正常需要一些时间。
“醒了？”奚临刚睡醒，声音中更多来自气息。
“……嗯。”她的反射弧过长，滞后了几秒才低声道。
“睡得好吗？”他身体没有动弹，似乎从昨晚就默认这样的距离。
姜柚见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缓慢松懈下来，有些感叹道：“好久没有这样的睡眠了了……”
如果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
“你的睡眠不好……”这不是一个问句，更像是一种结论性陈述。
“嗯。”
“很久了吧。”
“有几年了。”她心想这样应该不会涉及到自己精神方面的问题吧。
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奚临知道些什么，但是她也确定自己对秘密的保守程度是万无一失的。
室内的温度几乎是一夜间变凉的，姜柚见原本是偷偷将脚面露出半截，后来冷风一吹，又缩了回来。
奚临没有看到，但是这个人过于敏锐，一下子就看穿了什么。
“今天立秋了。”
姜柚见愣了半晌，随即微微点头，“太好了，夏天终于过去了。”
今年夏天雨水太多，江城总是闷热，她不喜欢这种不冷不热的气候，还不如索性一下子入冬倒还好了。
姜柚见悄悄睁开眼，专注地近距离看着他的侧颜，结果几秒钟之后，眼前的侧颜睁开了眼，余光看她：
“在思索什么？”
姜柚见立刻移开目光：“想知道你现在出院后……是不是很忙？”
“和以前差不多，通告没有变少。”
“哦……”她兀自心里有些失望，又要强行让自己把一些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
“这次回去之后，我们还有机会见面吗？”
他薄唇轻启，语气变得温柔起来：“当然，我会找机会来看你的。”
后来，两个人在床上就这样有一搭无一搭地聊天，至于她什么时候松开奚临，或是奚临如何从床上起身，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每每回忆起这个清晨，都觉得如幻觉般不真实。
＊
难得的，姜柚见立秋的这天有了一整天的假期。
杭城阵雨初歇，天空是难得的高远澄澈，两人像最普通的约会一样，寻了条无人的小路，沿着河边慢慢走。
只不过奚临已经还是口罩挡脸，但是她并不介意，已经习惯了。
行至小桥旁，正好有一间古色古香的中式茶楼，临水而建，飞檐上还挂着水珠，滴滴答答落进河里，和河流融为一体。
两人寻了走廊最里面的雅间，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明前龙井，和一些茶点。
“今天立秋，真好。”姜柚见兴致勃勃望着窗外，随口说了一句，语调中带着些兴奋。
“嗯，的确。”奚临给她续了杯茶，口罩遮住了唇角，她却从他眼睛里看出了笑意。
“你知道好在哪里？”她状似认真地问，眼底却藏着一点狡黠的试探。
奚临抬眼看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一点她读不懂却又无比熟悉的情绪。
“那你说好在哪里？”他眼中浮现笑意。
姜柚见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奚临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执壶的手顿了顿，把她面前的茶盏，又添了半分满。
很多话，妥帖地藏进了渐凉的茶水里。
她将茶杯放在唇边，在之后很久才轻声说：
“好在，是和你一起。”
奚临偏过头看她，嘴角上扬：“小时候没见你这么会说话。”
十七岁，算小时候吗？
姜柚见忽然放下茶杯，盯着他的眼睛正色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十七岁的时候就对你有不一样的情感……”
奚临握着茶杯的手顿住。
姜柚见自己也怔了怔。
她本来没打算说得这么远。
十七岁，这个年纪像一枚被封存已久的书签，夹在日记本里，很独特又禁忌有一页，这一年该有的不该有的情感都会淡声，但是不被世俗允许。
“开玩笑的，我那时还未成年。”她眨了眨眼睛，立刻往自己嘴里扫了一小块茶酥。
味道淡淡的，带着茶味的清苦，又融合一些奶酪内馅，很是香浓。
奚临眉宇舒展，微抬眉梢，开口的瞬间语气却陡然带着认真。
“下周六，你有空吗？”
姜柚见原本还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听到这里，看向奚临，愣愣地点头。
“最近周末应该是不需要加班……”
莫名地，她的心脏加快了起来，似乎她的心脏都比她更快产生什么预判。
“我有一首新的单曲，准备了一场小型的发布会，你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来看看。”
这能没兴趣吗？这种小场次应该基本不公开售票吧。
她立刻点头，“来啊，当然。”
喝完茶，两人漫步在江南那些寂寥的巷子里，脚下是石板路，天气是甜润的，带着些凉意，彼时正是旅游淡季，商业街显得冷清，反倒对于姜柚见来说，天气温度人流量，一切都刚刚好。
是两人难得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并肩走在街上。
她时不时会看向奚临，看他被挡在帽檐下的狭长双眼，她读不懂他的双眼，但是就如同人凝视深渊总有被吸进去的感觉，她也爱凝视这深渊。
＊
活动是定在下一个周末，姜柚见工作日工作起来比平时更加卖力，为了能够把进度及时推进，避免周末加班。
晚上睡觉前半个小时，她会上上淘宝，看看有什么比较特别的衣服。
这是奚临第一次对她发出活动邀请，尽管也是在台下当观众，但是某一刻她回想，自己穿特别一点，奚临是否就能在茫茫人海中看到她了……
就在她甚至在想要不要租一个皮卡丘玩偶服会更好，如果任天堂不告她侵权的话……
计划却在周六的深夜，被一通电话打乱。
“姜小姐吗？这里是渡州明和康复医院，神经康复科。”
姜柚见原本还躺在床上，听见医院两个字，几乎瞬间坐了起来，深夜的医院来电，大概是所有病人家属的噩梦。
“我是。”
电话那头是一名中年男医生的声音，语速适中。
“我是您父亲姜先生目前的主治医生，姓陈，之前我们联系过。不好意思这么晚联系您。”
“我爸爸怎么了？”姜柚见迅速追问。
“您不用太紧张，目前生命体征是稳定的。只是今天晚上护理人员在做常规刺激训练的时候，发现他出现了一些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反应……”
姜光辉的病情，忽然有了好转的迹象，主治医生说，或许存在唤醒的可能。
在短暂的安静过后，仿佛一枚烟花，在姜柚见脑海炸开。
她激动得声音颤抖：“那医生，我需要做点什么！”
“如果方便的话，我建议您尽快来一趟渡州。”陈医生叙述道，“家属熟悉的声音，有时候对意识障碍患者的刺激效果会比陌生医护人员更明显。”
姜柚见愣愣坐在床上。
可是……爸爸已经昏迷多年，对于自己的声音，他还能感到熟悉吗？
她有些疑虑，又有些迟疑，她心里也在害怕，爸爸看到长大后的自己，是不是认不出来了。
放下电话，她用最快的速度定了明天一早飞往渡州的机票。
做完这一切后，才心怀愧疚地拨通了奚临的电话。
明天就是发布会了，奚临白天会很忙，这是她最后告知奚临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