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对着电话那头的奚临，声音里带着歉意，”抱歉，明天的活动，我可能不可能来了，我今晚接到医生的电话，明天一早飞回渡州……”

他也许有过很短暂的黯然，但是声音里没有半点犹豫，“要紧吗，需要帮忙吗？”

她连忙解释道：“是有苏醒的迹象了，想乘胜追击，看看能不能真的唤醒。”

“去吧，你父亲，比什么都重要，发布会有直播，还有回放。”奚临打消了她所有后顾之忧。

“可是……”

这是奚临的第一次邀请，她有些担心是不是最后一次。

他说，“没关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活动，去陪家人吧。”

她握着手机，心里那些为明天的缺席而感到的不安消散了大半。

心潮汹涌，她的胸脯如海浪般起伏，似有什么话即将脱口而出。

“奚临……”

“嗯？”

“祝你明天一切顺利。”

挂断电话，她闭了闭眼。

奚临……

如果，如果……

如果余生能有你，那一定是很幸福的事情吧。

＊

渡州的秋天，比江城冷一些，干冷风大，一下飞机姜柚见就赶紧把帽子戴上。

机场外的云层带着鸽灰色的暗沉，风从车道上刮来，毫无遮拦，将她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

她行李简洁，只有洗漱用品和电脑。

昨晚她又是一个晚上没睡着，因为心里惦记了太多事情，不过神奇的是，她竟然一点都不困，神经紧绷着，所有的疲惫都暂时被藏了起来。

渡州比以前更好了，出租车换了崭新的一批，窗外是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对街道进行了改建，多了很多新楼。

她小时候每年都要折返于康复医院这条路，那时候对于她来说，比起骊镇，渡州早已是自己想象中的大城市，每次都充满新鲜。

多年后，她才恍然发现，是因为曾经的自己，世界太小，总会轻易觉得一个城市是自己想象的边界。

某种程度上，她需要感谢奚临的出现，他将她的世界无限拓宽，让她对外面的广阔充满好奇。

陈医生提前知道她要来，在神经康复科护士站等她。

“路上还顺利吗？”

姜柚见点头：“还好。”

她甚至没来得及寒暄，便直接问：“我爸爸现在怎么样？”

“生命体征一直稳定。今天上午我们又做了一轮行为评估，和昨晚相比，反应没有那么多。多跟他说说话，亲人的陪伴很重要。”

姜柚见守在姜光辉的病床边，这些年长期卧床让他瘦了很多，鬓角已经有明显的灰白，面部轮廓也因为消瘦而更加突出。

原来……植物人的时间没有停止，他也会苍老。

姜柚见低下头，伸手握住父亲的手。

掌心很干如同树干一样，皮肤上甚至浮出浅浅的老人斑。

她觉得这景象有些陌生，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爸爸。”

这个午后，她跟父亲讲了很多话，将小时候的事情事无巨细地说，但是最痛的遗憾是，她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是典型的中式父女间疏于表达亲切的相处模式，以致于再多温馨的桥段，都无法上演。

长大以后，很多事情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讲起。

“你是不是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你最后听见我说话的时候，我还很小。”

“我每天总是吵吵嚷嚷，被舅妈骂了几次之后，我就暗自决定，以后要当最深沉的人……”

“我现在终于当上了律师，小时候我总觉得成为律师后，我可以更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不过现在我其实在律所还只是一个小透明，没有很多场合说话，我没有如我小时候设想那样独当一面……”

说了一下午，那只手，那张脸，和以往一样，没有半点反应。

病房是西晒朝向，直到夕阳洒在背上，她才口干舌燥地直起身，看了眼窗外，以及墙壁上的挂钟。

发布会快开始了。

晚餐是打电话订的外卖，渡州的物价还是比江城便宜很多，订的是油泼面，

面条很细，配一碗新鲜鸡汤，是当地的特色。

等外卖到医院，直播刚好临近，打开病房内的电视准备观看直播，拿着遥控器折腾了好一会儿，电视屏幕仍旧漆黑一片。

最后她兜兜转转，竟然进了奚临的贴吧。

首页最上方已经飘着一个高楼。

【实时文字直播｜奚临新单曲发布会】

后面的回复数正在飞快上涨。

姜柚见点进去，手机狠狠卡顿了一下，数据量实在太大。

楼主几乎每隔几十秒就更新一次。

【19：28　现场已经坐满了，小场真的好近，我前面第五排。】

【19：31　灯暗了！！！！】

【19：32　他出来了。】

姜柚见夹了一筷子油泼面，目光却没办法从屏幕上移开。

很快，楼主po出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并不算特别清晰。

现场灯光落下来，奚临站在舞台中央，一身浅色格纹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干净利落。背后的巨幕是一片很深的蓝，细碎光点从高处落下来，像某一场蓝色的星雨。

不过是随意的抓拍，他却仍然光芒万丈。

姜柚见很难说自己更喜欢什么场景下的奚临，当他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属于明星的距离感和礼貌感，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她点开看了很久，似乎想要辨认出奚临此刻状态如何，手指悬停在保存图片按键上，犹豫了一秒，还是按下。

事后自己有种奇异的激动感，好像此刻她也开始明白作为奚临的粉丝是一种怎样的感觉。

尽管，她也说不清楚那些年少的情感，究竟是崇拜更多，还是喜欢更多。

似乎都不怎么纯粹。

贴吧刷新了一下。

【19：39　新歌首唱。】

【歌名：《可以拥抱的朋友》】

一时间底下有很多人发出惊叹号，纷纷猜想这歌名的含义。

有粉丝说这个名字太暧昧，甚至有人猜是不是电影主题曲。

不过最一针见血的还是：【这大概是奚临出道以来最不像歌名的歌名。】

姜柚见看着这个歌名，心里也大受震撼。

可以拥抱的朋友，如同隐秘的暧昧的修辞，又好像泾渭分明的定义，可以拥抱，但是最终还是朋友。

她和奚临的确是如此定义这段关系的。

她不知该开心还是失落。

几分钟后，有人po出了现场音频，是偷录的。

可医院的网络实在太差，她最终也没能加在出来，只能隔着一行行不断刷新的文字，拼凑出这首歌真正的模样。

【前奏超棒！！！】

【木吉他开场，很有我临的风格，但是后面已经开始铺鼓了，叠了电子音色。】

【副歌好抓耳，这首绝对适合出巡演万人合唱款！】

【越听越觉得不是朋友，谁家朋友写成这样啊？】

【还以为会是纪念青春的小情歌，居然还是大制作，新风格做到这种程度，我临就是地标最强的流行乐天才！不接受反驳！！】

后面纷纷排队跟上，全面用这句话刷屏。

舞台灯光全部亮起。

奚临站在蓝色星雨中央，背后是被灯光拉得极远的舞台纵深。

所有人都在看他，聚光灯将他照亮，那双惯常疏冷的双眼，此刻有星光坠入。

现场，他的目光越过前排，越过无数举起的手机和灯牌，落在观众席右侧某个位置。

那一瞬间，他仍然星光璀璨，只是仍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