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的名字在京口也是响当当的,对于你,我也略有耳闻,早就知道你是一位难得的才女。”
黄月英捂住嘴笑起来,她一笑,眼睛就弯得像月牙,整张脸看着更像一只狐狸了:“家父有这么出名吗?我都没有想到呢。”
孙稔不曾想离开了一条大腿,转眼又傍上了另一条大腿,雀跃不已:“小女冒犯了,不知上岸后可否与黄姑娘同行,去拜访令尊呢?实不相瞒,我原先是大户人家的侍女,因为在主人家惹出了事,不得已另谋生计,正苦于无路可去呢。若是黄姑娘不嫌弃,不如就让我侍奉你吧。”
这些名士老谋深算洞察世事,最会选地方了,跟着他们,一定可以避开战火,安享太平。
谁知黄月英摇摇头:“这可受不起。我们家除了一个书童,从来不要其它下人。我惯常喜欢亲力亲为,被侍女伺候只怕全身不痛快。”
孙稔掩不住的沮丧,不过,黄月英很快又说:“不过,能与姑娘同船说明我们有缘,姑娘不必自降身价做我的侍女,我们就以朋友相称吧。我不需要侍女,但最喜欢交朋友。”
孙稔霎时眼睛放光:“真的吗?”
“嗯。你若是一时困顿没有地方住,不嫌弃的话可以住在寒舍,虽然只是深山的草庐,但环境也算清雅。等姑娘找到谋生的活计再决定要不要去别处住吧。”
孙稔激动得眼含热泪,嘴里止不住地说着感谢地话。黄月英只是满面春风地笑着:“家父广结天下名士,寒舍最不缺的就是招待客人的客房。我也想效仿家父,多结交一些有意思的朋友。不知姑娘尊姓大名?”
孙稔想了想,自己的真名肯定不能说出来,甚至连自己姓“孙”这一点也不能实话实说。从京口来的姓孙的人,想必会引起很多猜疑。
不过她又记不得原主真正的姓氏,只好捡一个大众的姓氏。再配上自己穿越前的名字,于是她对黄月英说道:
“小女名叫李宁。”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对黄月英来说没什么,可孙稔一想到她要顶着一个听起来很会运动的名字行走世间,她就恨不得给自己的脑袋一拳。早知道要编假名,为什么不取一个更帅气的呢?
但黄月英很快就接受了:“李姑娘,你在公安可有亲人吗?”
“没有,老实说,离开京口,我就一个人也不认识了,”孙稔回忆着孙尚香只言片语里描述出的孙稔的身世,“我很小的时候,家人就死于战乱,我是一个人来到京口的。”
“李姑娘,你真不容易。”
孙稔摸摸头:“哎,可好不容易做侍女稳定了几年,又不得不漂泊。我身上除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工钱和身上的衣服,什么都没有。实话告诉你,我现在心里怪害怕的。这个世道,谁知道哪天连命都保不住了呢?”
黄月英边听边点头,见孙稔为难的样子,她提议道:“李姑娘,若你担心的话,我可以为你占卜。”
真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既会数理化又会五行八卦的奇女子啊。
孙稔问:“怎么占卜呢?六爻?可我完全不懂啊。”
黄月英耐心解释道:“六爻的法子其实很简单。你取三枚铜钱合于掌中,心中想着所问之事,摇一摇,把铜钱掷在地上,看其正反,记为一爻。这样六次,自下而上,便成一卦。再依卦象推其用神,察其旺衰生克,就可知道你所求之事是吉是凶了。我虽然才疏学浅,还是略懂卦象的。”
“原来如此。我来找找有没有铜钱。”孙稔刚想把手伸进包裹里,就被黄月英制止了。
“我们不用这么麻烦。你先把桨放下吧,来,站到甲板上来。”黄月英牵起孙稔的手,两人摇摇摆摆地走到船舷上,低下头,只见荡漾的水面。
“如果只想知道此行是凶是吉的话,你就在心里默念你想问的事情。然后,闭上眼睛,等待。”
孙稔虽然不解其意,但还是乖乖地听从指示,闭上眼睛。此时江上没有一阵风,水面澄明如镜。孙稔默默站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正要睁开眼睛,黄月英却突然抓住她的手,说:
“嘘。”
然后,孙稔感到一股强风朝着自己的背部吹来,随后颊旁也刮起了风——这是因为脚下的船只在急速前进。孙稔的头发肆意翻飞着,襦裙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紧紧贴在腿后。
“起风了!”她睁开眼,惊呼道。
黄月英说:“而且是向着公安方向的顺风,若一直是这样的风,我们路上的时间可以减少好几天呢。看来是老天保佑你,连风都要为你助力。”
孙稔一瞬间觉得眼睛酸酸的,扭过头,牵起黄月英的手,泪眼朦胧地说:“黄姑娘,谢谢你。我原本觉得自己很倒霉,可看来我是否极泰来,遇见了你。不是老天眷顾我,是你在帮我。”
她的眼泪豆子般噼里啪啦往下掉,黄月英原本只是微笑着看她,见她落泪,便伸出双臂将她揽入怀中。她的怀抱温暖而厚实,木头味道的体香让人不自觉地安下心来。
“李姑娘,等到了公安,一切都会焕然一新的。”
她如是安慰道,脸上依然是狐狸一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