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战那天，全城的植物都在颤抖。我能感觉到它们的恐惧——从中央公园的方向传来的震动，像一把巨大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在大地上。我的根扎得很深，比临市任何一棵树都深。外婆种下我的时候，选了这个位置，不是因为阳光好，不是因为土壤肥，是因为这里的根能扎到最深的地下水脉。她能感觉到，我也能。

安安站在公园中心，把手掌贴在地面上。他的意识扩散到整座城市的植物，包括我。他不是在命令我们，是在请求。他在说：帮我。全城的植物同时回应了他。不是因为他有特殊的能力，是因为他愿意听我们说话。从来没有人类愿意听我们说话。他是第一个。

他的鼻子开始流血。耳朵也在流。我的叶子沙沙地响，想告诉他停下来。但他听不到。他的意识太远了，远到我只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却听不到他的声音。沈既明在地下。他的心跳很急，但不是害怕，是愤怒。我能感觉到他的愤怒——像地下深处的岩浆，滚烫的，灼烧的。他在担心安安。

树不会说谎。沈既明的心跳，是我听过的最干净的声音。不是因为他没有杂念，是因为他的杂念都是关于安安的。他的愤怒是因为安安受伤。他的恐惧是因为安安可能会死。他的每一滴心跳都在说同一个名字。苏时安。苏时安。苏时安。

我的叶子沙沙地响。我传递了一个意念给安安——别怕。根还在。那是外婆的声音，不是我。我只是替她传话。外婆走之前，把她的意念留在了我的根里，像一颗种子，等着发芽的那一天。那一天，就是今天。

震动停了。全城的植物在同一刻安静下来。安安停止了流血，但他的意识还没有回来。他靠在银杏树干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沈既明从地下爬出来，衣服破了，脸上有灰，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朝安安跑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安安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沈既明伸出手臂，把安安从地上拉起来，扶着他往公园门口走。安安的腿在发软，几乎是在被拖着走。他没有松手。他的手指攥着安安的手臂，攥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我的叶子沙沙地响。风从槐荫巷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外婆留下的气息。

“这小子，合格了。”那是外婆的声音。不是我，是她的意念。她一直在等。等一个人，能在安安最脆弱的时候，不松开手。

安安住院了。他不在的这几天，院子很安静。薄荷没有精神，叶子耷拉着，茉莉也不开了，花苞还没绽开就落了。我每天看着巷口，等那辆黑色SUV出现。沈既明每天傍晚都会来，把车停在院门口，下车，走到院子里，站一会儿。他不进屋，只是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安安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光。安安不在，但他还是来了。

第七天，安安回来了。他站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树干。他的手很凉，比以前更瘦了。但他的眼睛很亮，比离开前更亮。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一起，看着天空。

风吹过，我的叶子沙沙地响。外婆的意念从根里涌上来，暖暖的，像她的手。

“这小子，”外婆的声音在我心里响起，“合格了。”

我没有回答。树不会说话。但我把我的枝叶摇了摇，让他们知道，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