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隰目光微沉,转头看向全程沉默、看似早已知情的徐怀瑾,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冷意:“你是不是早就知晓此事?”
徐怀瑾神色微敛,连忙躬身请罪:“回陛下,臣确实早已知晓几分内情。只是此前临川局势纷乱,诸事繁杂,未来得及向陛下禀报,请陛下恕罪。”
赵隰淡淡颔首,神色淡漠:“此事,朕不会替玞儿做主,倘若玞儿心甘情愿,朕绝不阻拦;倘若玞儿不愿,还请汗王即刻折返漠北,不必多言。”
话说至此,气氛略显僵硬,众人皆是心事重重,最终不欢而散。
夜色渐深,兴庆宫内烛火摇曳,暖意融融。
徐若臻端着汤药缓步走到榻边,舀起一勺递到赵隰唇边,轻声问道:“听说漠北汗王亲至临川提亲了?陛下可是为此事忧心忡忡?”
赵隰咽下汤药,目光落在她温柔的眉眼之上,低声询问:“你可会怪朕,当年将玞儿送去漠北和亲?”
“臣妾不怪陛下,”徐若臻轻轻摇头,“陛下当年身中赤月教禁咒,咒术惑乱心神,所作所为皆非本心,如今禁咒已解,陛下心中定然也是万般舍不得玞儿的。”
赵隰沉默片刻,再度开口:“玞儿与歧野的私情纠葛,你早就清楚,对不对?”
徐若臻坦然细说缘由:“臣妾确实知晓,当年赤月教覆灭、漠北王廷政权更迭,本就是臣妾暗中与歧野联手布局促成。”
赵隰眸色微动,看向她:“为何要如此布局?”
“唯有让歧野坐稳漠北汗王之位,掌控漠北全境,才能保两国长久安稳,永无战火兵戈。”徐若臻语气笃定。
“你何以如此笃定,他掌权之后,绝不会兴兵来犯?”赵隰依旧心存戒备。
徐若臻闻言缓缓回忆往昔:“我初见歧野时,他年岁与玞儿相仿,彼时漠北王后苛待宫人,满殿王公贵族皆冷眼旁观,唯有他挺身而出,为卑微宫人求情。”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只是其一,诸如此类仁善之事,数不胜数。歧野心怀仁念,深得漠北百姓与将士爱戴,他的民心威望,甚至远超他的父汗。”
赵隰静静听着,神色未松。在他眼中,歧野绝非单纯良善之人,反倒心机深沉、城府极深,他步步为营,绝非易与之辈。
良久,他轻叹一声。
徐若臻拿起丝帕,轻柔拭去他唇角残留的药渍,将药碗轻轻放在一旁托盘之中,温声劝慰:“派人去问问玞儿的心意吧,感情一事,强求无益,勉强不得分毫。”
赵隰闻言沉默着,没有回答。
深夜,清宴宫。
夜色深沉,皇城寂寂,清宴宫内烛火安静摇曳,映得一室清冷。
朝堂之上漠北汗王亲至临川求亲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遍了后宫,最终也稳稳落进了赵明玞的耳朵里。
独坐窗前,晚风穿棂,时隔多日,再度听见歧野的名字,赵明玞心底依旧免不了一阵翻涌酸涩。
那日,他当着她的面烧掉密信,语气冷淡又绝情,亲口终结了他们之间所有牵扯。一句交易结束,一句她是累赘,将她所有的眷恋与期盼狠狠碾碎。她曾不顾尊严从背后抱住他,哭着求他不要丢下自己,哪怕生死相随也心甘情愿,可最后换来的,只有他毫不留情的甩开、决绝转身的背影。
自那以后,赵明玞便以为,她与歧野之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虚假逢迎。是她自己痴心妄想,错把交易当了真心,最后落得满心伤痕,狼狈收场。回来的这些时日,她刻意不再想起二人之间的旧事,只想安安静静待在深宫,过完往后安稳平淡的日子。
就在她心绪沉沉之际,殿外宫人轻步入内,恭敬呈上一封封缄整齐的信。
“殿下,漠北汗王遣人送来私信,交于殿下亲启。”
赵明玞怔愣片刻,抬手接过,指尖抚过平整的纸面,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了信件。
信上字迹利落坦荡,字字恳切,没有半分朝堂虚伪的客套。
歧野在信中尽数坦白了自己所有的筹谋与爱意。
当日骤然决裂,从不是薄情负心,而是万般无奈。
彼时赤月教暗中筹谋已久,叛乱突起,局势混乱凶险,远超所有人预料。教中势力盘根错节,潜伏各处,稍有不慎便是倾覆之祸。他刚刚接手漠北王权,根基不稳,内忧外患,自身尚且步步危机,根本无力护住身边之人。
他太清楚赤月教的阴狠手段,若是继续将她留在身边,一旦风波爆发,她必定首当其冲,性命堪忧。
万般权衡之下,他只能选择做那个绝情恶人,刻意冷言相向,刻意斩断情分,刻意逼她心生怨恨,只为让她彻底死心、安心归晋。
他宁愿背着一身骂名,宁愿让她恨自己,也绝不愿让她卷入乱世纷争,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信的末尾,他坦言他的心意从未变过,如今赤月教彻底覆灭,世间祸乱尽数平息,漠北政局安定,边境再无战事纷争。他此番千里奔赴临川求亲,无关邦交,只为弥补当日亏欠,求娶她一人。
一字一句,解开了赵明玞心中积压多日的误会与怨恨。
原来他当日的疏离与绝情,从来不是辜负,而是隐忍周全,原来那场痛彻心扉的决裂,从来不是不爱,而是爱的太重。
所有委屈、不甘、辗转难眠的怨怼,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隔日,帝王问询她心意。
面对父皇的询问,赵明玞心境平和,早已没有当初的纠结与痛苦。
她轻轻点头,坦然应下。
她愿意嫁去漠北,不是为了晋国,而是为了一人。